他现在只想把刚才那段吹牛的记忆从龙崎真的脑子里抠出来吃掉。
他太清楚极道的规矩了。
侮辱上位者,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大放厥词要教训一位占据半壁江山的霸主,按照规矩,切腹都算是轻的,更大的可能是被做成饲料。
整个酒吧的酒客们此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片桐拳,同时也在暗中观察那位传说中的真龙会会长,会如何处置这个不知死活的跳樑小丑。
然而,龙崎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手里依然把玩著那个甚至都没沾过唇的酒杯。
他不说话,空气中的压力就在成倍地增长。
那种沉默,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会斩向哪里。
每一秒的流逝,对於片桐拳来说都是凌迟。
他的汗水混合著地上的灰尘,让他那张油腻的脸看起来狼狈不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快要把片桐拳的心臟压爆的时候。
“够了!”
一个有些沙哑、带著愤怒,却又强撑著一股硬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一直僵在一旁的瀧谷源治。
源治此时终於从那种极致的威压中挣脱了出来。
他看著跪在地上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片桐拳,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也怕,虽然他对龙崎真有著深深的心理阴影,但他瀧谷源治做不到眼睁睁看著朋友在自己面前被这样羞辱至死。
“呼……”
源治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像是要吐尽胸中的畏惧。
他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虽然落地的时候腿脚还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迈出两步,用那稍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挡在了跪在地上的片桐拳身前。
他抬起头,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龙崎真。
“龙崎真!不关他的事!那些话是我引他说的!要找麻烦,冲我来!他是因为安慰我才喝醉了胡说八道的!”
源治的声音很大,似乎只有通过这种吼叫的方式,才能让他在这尊大佛面前不至於腿软跪下。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做好了隨时挥拳——或者被对方一拳打死的准备。
这是属於不良少年的义气,虽然鲁莽,虽然愚蠢,但在这种浑浊的地下世界里,却显得有那么几分难得的、带血的纯粹。
龙崎真並没有因为源治的挑衅而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微微转动眼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斜斜地瞥了这两人一眼。
一个跪著瑟瑟发抖的落魄中年混混。
一个强撑著一口气想要当英雄的热血笨蛋高中生。
看著这幅极具戏剧张力的画面,龙崎真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荒谬感与疏离感。
曾几何时,在几个月前,他也曾在这个层次里打滚,也曾为了所谓的“铃兰顶点”而挥拳。
可现在呢?
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规则的中心。
龙崎真收回目光,並没有回应源治的咆哮,也没有让片桐拳起来,他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自我的思绪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音调,轻声开口:
“有时候,真的觉得人生无常得可笑。”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酒吧里空调风机的噪音,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在几个月前,我刚转学进铃兰那个破地方的时候,不管是你瀧谷源治,还是那个芹泽多摩雄,哪怕是学校门口卖炒麵的大叔,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只隨时会被踢出局的野狗,那时候,谁都能上来踩我一脚,谁都觉得自己能对我指指点点。”
龙崎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他抽出一支,自己点燃,那一簇火苗在他指尖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有些落寞却又极度高傲的侧脸。
“可是到了现在……”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地看著那繚绕的青烟,“我只是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坐坐,我隨口开的一句玩笑,就能让一个所谓的『前辈嚇得尿裤子。我甚至都不需要生气,仅仅是我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就能引来这一群人在这里演这一出像是世界末日一样的悲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