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里乱哄哄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
宋玉华怀里的浩浩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小脸蛋上全是泪痕和鼻涕泡。
林品茹靠在柜台边,强撑着身子,“娘,孩子刚遭了罪,喉咙肯定是伤着了,您别耽搁,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挂个急诊,让大夫开点消炎药,这大冷天的,别再激着肺。”
宋玉华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感激地握住林品茹冰凉的手:“好!好!我这就去!姑娘,今天这恩情大娘记下了,等孩子安顿好,我一定登门道谢!”
老太太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抱起孙子,在几个热心人的护送下,急匆匆地往外走。
等人一走,林品茹那口气一松,身子就要往下滑。
“品茹!”
顾美兰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满眼的后怕和心疼,“你吓死姐了!刚才那架势,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我弟交代?”
林品茹摆摆手,想笑却没力气,肺管子火烧火燎的疼。
刚才那一通操作,对她这具身体来说,确实是超负荷了。
“姐,我没事,就是累着了,缓缓就好。”林品茹喘匀了气,指了指柜台上一堆还没付钱的布料,“你先把正事办了,别白跑一趟。”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破布!”顾美兰急得跺脚。
“去吧,我也嫌这儿闷,空气不好。”林品茹推了推她,“我在门口那个避风口等你,刚好透透气。你要是不去,咱们还得再来一趟,我这腿可走不动了。”
顾美兰拗不过她,又看她脸色确实除了白点,倒也没晕厥的迹象,这才咬牙道:“行,那你就在门口坐着,千万别乱动!我买完咱就回,哪怕雇个驴车也得把你拉回去。”
说着,把手里那个装着刚扯了一半花布的包袱塞进林品茹怀里,扶着她走到门口的一个旧木箱上坐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供销社。
门外寒风凛冽,却比里面空气清爽得多。
林品茹紧了紧领口,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看着街道上被风卷起的雪沫子。
顾美兰刚回到柜台前排队,就听到一群长舌妇在背后蛐蛐自家弟媳妇。
“哎,刚才那不是顾团家那新媳妇吗?看着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儿,劲儿倒是不小。”
说话的是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圆脸妇女,眼神往门口飘,“我看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她给鼓捣出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酸溜溜的,“那种情况,要是没拍出来,把首长孙子弄出个好歹,顾团长的前程都得让她给赔进去!真是没脑子,显着她了?”
“也就是命好。不过我听说啊,这种先天不足的人,最是克夫……”
“啪!”
一声脆响,把那几个长舌妇吓了一激灵。
顾美兰把手里的钱票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转过身,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刘嫂子,赵家婶子,你们要是嘴里闲得慌,就去嚼大粪,别在这喷粪!”
那个叫刘嫂子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顾美兰还能再回来。
不过,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顾美兰,她是一点都不怕的,当即脖子一梗:“顾美兰,你说谁呢?懂不懂尊重长辈?”
“长辈?有你们这么当长辈的吗?”
顾美兰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她想起刚才林品茹跪在地上救人时那拼命的样子,转头就被她们蛐蛐,心里那股子火腾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我弟媳妇那是救人!是积德!刚才孩子憋得都要翻白眼了,你们一个个除了看热闹还会干啥?现在人救过来了,你们不夸一句就算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咒人家?”
顾美兰指着刘嫂子的鼻子,嗓门大得整个供销社都能听见,“我告诉你们,宋大娘刚才是怎么谢我弟媳妇的,你们没瞎都看见了!那是首长家的恩人!你们要是觉得救人是错,行啊,咱们现在就去部队找政委评评理,看看是救人的有错,还是你们这些背后嚼舌根、破坏军民团结的有理!”
“你……”刘嫂子脸色煞白。
这年头,破坏团结这帽子可大可小,要是真闹到政委那儿,自家男人肯定得吃挂落。
“就是啊,人家顾团媳妇那是真本事。”旁边终于有明白人看不过眼了,“刚才那手法,我在书上都没见过,要不是人家,孩子真悬了。”
“可不咋地,嘴上积点德吧。”
舆论风向一变,刚才那几个长舌妇脸上挂不住了,讪讪地闭了嘴,灰溜溜地挤到另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