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黄廷廷的讲述,程素和裴千山以同样低头抱臂的姿势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一分钟后,程素转过身来,将手郑重地放在黄廷廷肩上,面色严肃地对他说:
“廷廷,打感情牌也不可以吃韭菜!”
黄廷廷早已做好了接受同情、厌恶或怒火的准备,不想程素冷不丁蹦出这么句话,登时被搞宕机了,愣愣看了程素好大一会儿,忽然肩膀抖动,而后止不住地笑了出来。
少顷,黄廷廷倏然倾身,给了程素一个大大的拥抱。
似乎兴之所至,黄廷廷松开程素,旋即冲到裴千山身后,罔顾裴千山冷峻抗拒的神情,不由分说地抱了他一下,还猛地在裴千山侧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像一只快活的小鸟飞入院子,开怀地拥抱亲吻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
院子另一侧气氛始终火热,没有人注意到炉火旁里随飞雪融化的湿润旧事,也没有人对黄廷廷心血来潮的兴奋感到奇怪,他们热烈接纳并回应每一个吻和拥抱,忘情地笑啊跳啊,仿佛令人沮丧的现实永远[81]不会到来。
苍穹之下,大地之上,一切痛苦与快乐都无条件成立。
程素坐在那里,追随着黄廷廷轻快的身影,目光柔软温暖,隐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心疼。
视线延伸到院外,浓浓夜色中,祁星举着手机,似乎在和对面焦头烂额地解释着什么,徐俊贤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动作轻柔地将电话从他手中接过来,在祁星肩上拍了拍,示意他不要急,只见他和对方说了几句话,祁星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他按了按太阳穴,仰头长出了口气,略微焦灼地四处看了看,眼见就要转向这边来。
程素适时敛了眉目,眸光流转间,瞥见旁侧的裴千山手里攥着一沓纸巾,极度暴躁地猛擦着脸,俨然被流氓调戏的小媳妇。这一幕令程素的唇角不觉微扬,好巧不巧被裴千山捉了个正着,于是一张深色俊脸愈发悲愤起来,恨恨将脸背过程素。
程素眼尾轻挑,不轻不重溜了裴千山一眼,也没理他,径自起身,慢悠悠绕过到桌前的砖炉旁,拾了块毛巾垫在手上,掀开瓦罐盖子,立时有大片热腾腾白雾携着香气扑面而来,程素单手叉腰静等雾气冷凝透明,接着不紧不慢地在白瓷碗里盛了一碗金灿灿佛跳墙。
裴千山眼珠子快斜到脑后了,紧紧追随程素的一举一动,等程素盛好汤瞧过去,又飞快将眼珠转回冷若冰霜的方向。
白勺金汤送到嘴边,头顶落下程素的寻常语调:“帮我尝尝味道。”
裴千山觉得自己没救了,程素只这么随随便便伸了下手说一句话,半点哄人的语气都没带,他却觉得心里的郁气一下子全成了灿烂阳光。
唇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裴千山用尽全力才没显得自己很便宜,他把脸轻微向后转了个几不可见的角度,鼻腔里发出一声毫无震慑的“哼”。
裴千山美滋滋等着程素继续哄他,程素垂着眼眉看了他两秒,勺尖毫不犹豫地掉头,朝不远处喊:“小宇!”
下一秒,程素只觉右手腕被人用力一扣一拉,身子不由向前踉跄半步,左手瓷碗里浓稠的汤惊险地摇晃了几下,旋即连同发红的指尖一同裹进一只温热大掌,稳稳托住。
程素凝神落目,入眼是一双凶狠得如同小兽一样的眼睛,死死咬住他手中的白瓷勺,喉间发出低吼般的警告:“不许给他。”
程素怔了片刻,眸子渐渐涌上玩味,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裴千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故意逗他:“呦,怎么人越大,气性还越大了呢?”
语毕,裴千山的眼眶倏地就要泛红,程素顿时不敢玩了,只好软了声轻怨:“好歹我也是你哥,说你两句还不成了,至于气成这样!”
“我是因为这生气吗?”程素轻飘的话音简直像火星点了炮仗,把裴千山气得胸脯猛烈起伏,
“别说骂我,你要是高兴,打我都成!程素,我是气你不知道心疼自己!”
裴千山夺过程素手中的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肉眼可见地气到了,坐起来掰着指头一一数陈年旧账。
“从小到大你就这样,人家一哭一闹一撒娇你就没辙了,由着人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就说祁星,他刚来那会儿成天有毛病似的找茬挑事,你明明知道他天天说你坏话,却跟我说什么?说他和钟宇年纪小,要多包容他们一些,还要我跟着你对他们好,后来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不让着他们俩?”
程素没脾气地低头在桌前站直接受控诉,听着听着,心里有些愧疚,被裴千山瞥见后恨铁不成钢地撅了回去:“程素,你别给我来这个表情啊,又觉得委屈我了?嗯?我告诉你老子愿意,老子不怕委屈,老子怕你受委屈!”
裴千山情绪激动,边说边把桌子拍的邦邦响,哽的程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会儿,程素瞅着裴千山余怒未消的脸庞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转移矛盾:
“咳,那什么,你一个大明星,成天老子老子的像话吗?”
程素假装看不见裴千山瞪他,端起桌上的佛跳墙,一勺一勺往裴千山嘴里硬灌,裴千山起初还企图反抗,程素把眉毛一皱,裴千山的气焰不知怎地就被镇压了,刚哼唧了两句,程素干脆喂都不喂了,把碗塞到裴千山手里叫他自己喝。
暴君。
裴千山喝着程素的汤,在心里愤愤想。
可偏偏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程素来软的他受不了,程素来硬的他也受不了,他在外面不可一世,遇上程素就只能俯首称臣。
院子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