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石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眉头微蹙,不由有些疑惑。
穆雪英解释道:“曾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三年前受帝命秘密率队出使西域,未料出关后音信全无,陛下还以为……看到您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顾青石虽然早有猜测,直至今天才恍然大悟,伊顿单于的通缉令、匈奴人的百般挑衅……自己凭借这些蛛丝马迹设下后手,没想到确实等来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三年间,发生了太多事。”曾严缓缓坐下,无奈摆手,示意稍后叙旧,先说正事。
“那名少年便是塞种王子厄戎,方才我将使节身份表明,企图与他谈判,然而整个塞种族群于古墓中生活了多年,早已不再过问世事。”曾严道,“对方拒不沟通,直言待到将所有闯入者抓到,便要将我们集中处决。”
此话一出,旁听的田普立时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起了在古墓中经历的种种磨难,表情变得恐惧无比。
曾严道:“不必惊惶,事情未必会到那一步。”
顾青石心中疑问颇多,听得曾严的讲述,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晚辈顾青石,这一路上的记号都是我留下的,敢问大人是否还有援手?地道坍塌后你们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现在是否还能出去?”
曾严点头道:“尚有援手,他此刻不便现身,关键之时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于地震后择路而行,误打误撞一直来到这坑底,且并未遇到机关。”
太好了,终于能出去了……
顾青石闻言长出一口气,有意无意地看了穆雪英一眼,心道如果是那位的话,这群塞种人还不够塞牙缝的,老天保佑,务必要来个靠谱的援兵。
田普抹了把额间虚汗,颤颤巍巍道:“顾先生神机妙算,暗中竟做了如此一番布置,我们一直没能发现。”
穆雪英摇头一哂,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却是清清楚楚,那日二人前往神庙求取先知预言,其后又去商会同瓦赫什讨价还价,就在那时,顾青石交给了瓦赫什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直言如若其后又有汉人来到此地,务必将信件交出。
为了促成汇合,他在信中约定了暗语,以汉字在半道设下反向标记,即便尾随的胡人中侥幸有人识得汉字,只要事先不曾看过书信,注定会被记号中的错误信息耍得团团转,迷失在大漠无尽的风沙之中。
凭借匈奴人的通缉令,以及各种道听途说,顾青石竟从中推断出无数信息,大胆设局,巧谋援手,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这老狐狸的心计,当真不可估量!
“如若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怎能称得上秘密行动?”顾青石的精神似是恢复了稍许,勉强笑了笑。
穆雪英转开目光,心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顾青石不相信你们罢了,他已竭尽所能将手中筹码运用到了极致,连穆雪英也不得不佩服,幸好这一次顾青石是友非敌,否则以二人那点盘算,压根不够他塞牙缝的。
顾青石继续道:“曾大人,我想你已在信中知晓,乌孙太后设下条件,前往塞种古墓,需为其取来一枚护身符。”
“不错,乌孙太后所要找的护身符,就是厄戎脖子上的那枚。”曾严话锋一转,“然而此事难就难在这里,这件事,你办得不好。”
顾青石微微一怔,仍恭敬道:“请曾大人指教。”
曾严叹息一声:“当年我奉陛下之令率队出使西域,出关后不久便被匈奴军抓住,伊顿单于希望策反我,并从我口中套取大越军情,我宁死不从,他却下令杀光全队,独独留我一个,将我软禁起来。”
穆雪英心下暗叹,曾严所言与他们当时的猜测相差无几,然而真正知晓真相之时,却又觉得如此残忍。
多年前,穆雪英曾与曾严有过数面之缘,曾严不过而立之年,意气风发,于御书房中侃侃而谈,其才学谈吐颇得越帝赏识,万万想不到他如今竟变成这幅模样,仿佛老了二十岁般,想必三年间历经磨难,忍辱负重,终于等来了救援。
曾严仿佛察觉了穆雪英的情绪,温和一笑,继续道:“伊顿单于英明一世,却绝对想不到此举‘引狼入室’,反而令我得知了不少匈奴人的情报。”
“匈奴人游牧狩猎为生,常常发动战争,劫掠周边弱小部族。约二百年前,一个富庶的部落受到匈奴人的猛烈进攻,彻底消失在了草原之中,那便是曾经的塞种人。”
“塞种人从草原来到沙漠,经历了相当遥远艰辛的一段路程,很多族人在半途死去,于是他们在黑戈壁暂歇,花费几十年光阴修建古墓,埋葬死去的族人。古墓建成之后,一半族人厌倦了流浪,选择留在黑戈壁,守护古墓。另一半族人则选择继续前行,最终在沙漠中建立了国家。”
顾青石心中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喃喃开口道:“继续前行的那些人是……”
曾严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他们早已改名换姓,如今的名字便是‘乌孙’。”
此话一出,周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怪不得……
顾青石一手扶额,简直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