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岸回来那天,林子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桐在路上看了她好几眼,想问什么,但看她那副样子,又咽回去了。
回到“露华屋”,天色已经暗了。林子站在雪见轩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站了很久。
“雪?”桐在后面轻声叫她。
林子没回头。
“……你先回去吧。”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松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子推开门,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闩上。
她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梳妆台,矮桌,被褥,墙角那把装饰用的刀……她来菊残屋快要十年了,这些东西她看了快要十年了,早就习惯了。但今天看着,却觉得陌生,觉得冷。
“都出去。”她对外面喊了一声。
廊下值夜的丫鬟愣了一下,但看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赶紧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整个雪见轩安静下来。
林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草木香和远处吉原街的脂粉气。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夜色,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得很。
小梅最后回头看她那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哭。那孩子从小就倔,不哭,再难受也不哭。妓夫太郎从头到尾没回头,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垮着。那个背影,林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们刚来的时候。小梅瘦得跟把干柴似的,脸埋在她哥衣服里,不敢看人。妓夫太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镰刀,眼神跟野狗似的,谁靠近就咬谁。
后来呢?后来小梅胖了,会笑了,会抱着她喊“姐姐”,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妓夫太郎会在她门口放东西,会低着头说“买多了”,会在小梅发脾气的时候默默蹲着捡饭团。
后来……后来那个家就散了。
林子靠在窗框上,闭了闭眼睛。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河岸那边的事,是更久远的、被她埋了很久的东西——
一个穿白色巫女服的女子,站在樱花树下,回头对她笑。那张脸温温柔柔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叫她“傻丫头”。
“小林子,来。”
那是谁?
画面一转,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案前批着什么,抬头看她,眼神温和又疲惫。旁边站着一个女子,怀里抱着两个孩子,都是小小的,裹在襁褓里。
那又是谁?
再一转,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个人嗓门特别大,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旁边坐着个红着脸的姑娘,低着头偷偷看他。
“林子姐!您尝尝这个!”
那声音……
林子的头开始疼了。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使劲往外拱。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但没用。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一个脸上有诅咒斑痕的男人,靠在软垫上,声音温和又遥远:“林姬……”
两个站在一起的男人,一个平静如水,一个冷得像冰,但都看着她。
“妹妹。”
“林子。”
一群人在修炼场上切磋,火焰、水流、狂风、雷电、岩石……还有月光,还有阳光。
一片墓地,几座挨在一起的坟。墓碑上刻着名字,那些名字她应该认识,应该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