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绍正要推门而进,不料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双漂亮的女人眼睛。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投石入湖,那双眼睛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顾绍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不是被围捕后该有的恼羞成怒,也不是面对他这个“敌人”的憎恨。
相反,那里头盛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惜与哀伤。
总之,顾绍心中像是被一根刺不痛不痒地扎了一下,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被这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刺得情不自禁想后退半步。
但仅仅是一瞬,他的脸上现出凶相,低喝道:“带走!”
周昭双手被缚,穿过黑压压的禁军看到了贺金牙,架在脖子上的雪白剑刃照出他那张皱皱巴巴中年人面孔,既是惊惧,又是担忧。
经过贺金牙身边时,周昭步子停顿,低声道:“大人,抱歉,又连累你了。”
寒冬的长街格外凄冷,这一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周昭踏着冰冷的月光,身上有种犯人不该有的平静。顾绍观她背影,连自己都没发现目光几乎是黏在周昭身上。不过,他多半想的是这样的绝色女子若是被一刀砍头,实在可惜。
从顾绍有记忆开始便追随皇帝,从不曾忤逆皇帝的意见,至于皇帝跟他讲的周昭是什么前朝余孽,顾绍半个字也不信。
“将军,你今年多大了?”听见周昭问。顾绍没吭声,周昭又道:“家中妻儿,一年见几回?”
“与你何干?”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丞相的千金,自戕得不明不白,又想起那日在街上遇见将军。。。。。。”周昭说,“原来,将军也负心。”
丞相女儿之死早就传开了是那翰林院的书生负心所致,书生“杀人”,又胆小如鼠,周昭却拿凶手跟他相提并论。
顾绍脸色发青,本欲发怒,看着周昭颈后露出的皮肤,言语又浪荡起来,凑近道:“不妨本将军去求圣上,让你做我帐下军妓,到了那时,‘负心’二字你才有资格说得。”
他二人离得近,顾绍几乎是贴在周昭后背讲话,说完,周昭果然脸一白,疾行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顾绍心道:“还当这妮子多厉害,也是个会害怕的主儿。”他登时觉得无聊,没兴趣再与周昭讲话,岂料对方却突然转身,莞尔一笑,故意低声道:“听说将军爱杀军妓取乐,死的,都是些被将军这张阴阳面吓到的女子吧?”
周昭话音极低,确保只有顾绍能听到,心中因为这不择手段的后悔尚未浮起来,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顾绍的声音咆哮而至:“你说什么!”他下手极重,周昭半个身子都被打偏,她先是感觉到右耳阵阵尖利的嗡鸣,然后才是双手按在地上被粗粝的石子摩擦带来的剧痛。
她的嘴角很快流下一道鲜血,并没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抬头看,人人都惧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将军,不愿引火上身。
顾绍亦知自己失态,理了理衣裳,将周昭一把从地上提起来,凌厉道:“再多说半句,本侯不保证你能完完整整走到牵机营。”
他一怒之下说出“牵机营”三个字,周昭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后半程路果然再没有开口说话。
天色很暗,从远山飘来丝丝微雨,像一口没有密封好的漆黑水缸,往外头持续不断地沁出来水珠子。
顾绍在牵机营外站定,摸了摸下巴,眸光飘忽不定。
从大路另一侧传来阵阵马蹄声,在这黎明前的街道犹为冷寂。
这支军队足有数千人之多,为首的自然是禁军总督陆轻苹。
他轻轻勒住缰绳,下马,神情微妙地在周昭身上淡淡掠过,随后走向顾绍,行礼道:“将军。”
顾绍微微颔首,打量陆轻苹一番,语气是压不住的狂傲:“圣上派你来?”
陆轻苹答道:“是。”
顾绍还想说什么,那阵雨斜斜地越过房顶飘落下来,于是他转身抬了抬手,禁军很快将这里包围地水泄不通,犹如铁桶,他面向陆轻苹道:“要我说,这地方早该抄了。”
陆轻苹低着头,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