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明镜带着知画,进了茶肆说书。
茶肆不大不小,里面摆着二十来张桌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说话和气,待人也厚道。头一日听明镜试讲了一段,她便拍板定了下来——每日讲两个时辰,茶水钱三七分,明镜拿三。
虽然赚的不多,好在说书的环境不错,听客也都规矩,这次下山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先探听点消息。
于是明镜吩咐知画不必整日跟在她身边,而是在东平府里多转转,打听些有用的信息,她则每天坐在茶肆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谁知没过几日便出了事。
那日明镜正说到姜押司义释结拜兄长,底下忽然有个老头儿插嘴:“你说的这不就是郓城县的宋押司么?”
“这位老丈说笑了,”明镜顿了顿,不慌不忙地接道,“我讲的不过是个故事,哪来的宋押司?”
“嗨,你甭瞒我,”那老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郓城人,宋江宋公明,谁不知道?当年他在县里当押司的时候,还给过我赏银呢。后来他杀人跑了,闹得沸沸扬扬嘞。”
旁边一个货郎也凑过来:“那个及时雨宋公明?听说他专结识好汉,济人贫苦,救人之急。”
“那算什么?”另有人插嘴,“我听说他在柴进庄上住过,柴大官人你知道吧?那才是真豪门。”
“你知道什么,宋江那是仗义疏财,跟柴进不一样。柴进是有钱,宋江是没钱也肯帮人。”
众人便啧啧称奇,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明镜正心中感慨宋江善于经营名声,忽听有人开口:“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人,如今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听说朝廷还在拿他,也不知抓着了没有。”
“抓什么抓,听说他上了梁山,聚了一班好汉,官兵都拿他没办法。”
“哎哟,可不敢说。”
众人便都讪讪地笑,不敢再往下接。
这儿离梁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些百姓嘴上说着宋江的好,可一提到梁山,还是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明镜看在眼里,也不做声,正要开口把场子圆回来,门口忽然走进来几个穿公服的差吏。
茶肆里顿时鸦雀无声。
为首那个拿眼往四下里一扫,沉声道:“你,那个说书的,文书拿出来看看。”
明镜心头一紧,掌柜老妇赶紧赔着笑迎过来:“哟,几位差爷,却不知这是何时出的新规矩?”
“大爷说的就是规矩。”那公差一瞪眼,“没文书?没文书就交上一贯钱的税金来!”
掌柜诧异道:“前日才交过,怎么又……”
“少废话,不交是吧,来人,把那个小娘们带走!”
两个差吏应声上前,拖了明镜就走,掌柜急道:“小娘子,你身上若有钱,交给这些官爷便是,若是进了牢狱,再不好出来了。”
明镜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被拽出几步。
从前在青州便知如今世道不好,可当时她以为是慕容彦达仗着贵妃势力作威作福,可这东平府已近天子脚下,横征暴敛之事竟也如此平常。
转眼差吏便将她拖出门,她忙笑道:“众位老爷何必如此,我交钱便是。”
几个公差一对眼,得意道:“这就对了,快点拿钱出来。”
明镜笑眯眯地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前一递,他们眼睛立刻盯到布包上面去,如同苍蝇见了血,见此情形,明镜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
那布包系的紧实,他们一时没解开,等解开看到里面几块糕点时,她已经退出老远,转身就跑。
“站住!”
明镜拼命往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里钻,可差吏们比她更熟悉地界,一时也无法甩脱。
跑到一处巷子,忽然有只手伸出来,猛地把她拽进一扇门中。
门“砰”的一声关上,不久后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她靠在门板上大喘气,心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抬头就见史进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明朗笑意。
“好险。”他说,“差一点就叫他们逮着了。”
明镜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被他圈在门板和手臂之间,她赶紧偏过头,往旁边挪了挪:“多谢史大郎,又救我一次。”
“都是小事,小事,我方才在街上逛,远远就看见你跑,一看后面追着兵,就赶紧过来了。”史进也察觉到两人离得太近,不好意思地收手挠了挠头,“这地方是我一个朋友的住处,你暂时歇歇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