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镇的清晨是从报晓人的梆子声开始的。
“卯时一刻——天色晴朗——”
报晓人的声音穿透薄雾,明镜在客店的床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市井声,感到一种久违的、上早八的痛苦。
那日鲁智深说到做到,赶在黄昏前护送商队到镇外,就带着人马离开了,临行前还不忘叮嘱道:“若是有什么急事,派人上二龙山找洒家便是。”
送走了这尊字面意义上的大佛,又给安娘的族叔陈掌柜找到医馆,明镜刚松了口气,就见安娘泪眼盈盈地瞧着她:“娘子,奴有一事相求……”
原来陈掌柜挨的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大夫说需静养月余才能上路,商队的行程一时就搁置下来。
安娘含泪道:“奴一个弱女子,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众多事宜。听说娘子要去投亲,却不知要前往何处?如果方便,能不能等上几日,与我等结伴同行,算是有个照应?”
明镜本不想在此地多做停留,可安娘小心翼翼拉着她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一下子就心软起来。
反正没有明确目的地,跟着这支商队前去大名府,总好过她们三个女子在乱世孤身行走。答应了安娘后的明镜如此说服自己。
但晚上知画耷拉着脑袋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她们现在,没钱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纵然安娘为表感谢,把她们的住宿费承包了,但每日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还想一路前往大名府,更是处处都要花钱。
所以明镜思考良久,最终决定重操旧业。
她很不情愿地离开温暖的被窝,刚穿好衣服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满脸期待的知画:“姐姐,今日去说书么?”
镇西街口有处废弃的说书摊子,原是本地一个老秀才谋生之所,老秀才病故后摊子便空了出来。明镜掏空家底以每月五百文的价格租下来,略加收拾,便成了临时的营生。
其实明镜觉得这种打工生活很命苦,偏生知画和花宝燕都愿意跟去听故事。她不好打消她们的积极性,只好装作对工作很有热情的样子:“走!”
穆桂英的故事明镜记得清楚,加上在慕容府里总听别人说书,讲下来倒也有模有样,头几天颇受镇上人的欢迎,瓦罐里铜钱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但这故事是当做短篇来写的,很快便讲的七七八八,没人会日日来听重复的段子,纵然立刻把《志诚押司传》端上来,等到两个本子都讲完后,客流量必然大减。
按理来说该推出新内容,但明镜陷入了写手最绝望的境地。
她卡文了。
灵感这个东西固然虚无缥缈,对写手来说却尤为重要,有灵感的时候,文思泉涌下笔如注分分钟产出一万字,没有灵感的时候,对电脑枯坐三天三夜也写不出来。
饶是手握上下五千年无数故事,她也没想好写什么,只能绝望地往现有话本里注水,把一百字拖成三百字,把文言文改成字更多的文言文。
熬到三更,明镜总算修完文,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正打算睡觉,却听见若有若无的歌声。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就看见隔壁屋子透出些灯光,安娘正坐在里面,缓缓唱着一支小调:“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明镜在外听了半晌,眼睛渐渐亮了。
待到安娘歌声方罢,她立刻敲门走进去:“好听!娘子既有这等本事,何苦一定要去投奔夫家?”
北宋对女子虽有约束,但市井之间,厨娘、缝补、说书唱曲等都算常见营生。安娘这把好嗓子即便比不上知名曲艺家,在寻常村镇却是绰绰有余。
安娘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道:“多谢娘子夸赞,这嘌唱是阿娘在世时教与的,奴也不是没想过凭此自食其力,但族叔若知道奴去街上抛头露面,怕是……”
“可要在这儿呆上一月有余,你手里的银钱想必也很紧张吧?”明镜幽幽叹了口气,“赚钱嘛,不磕碜。”
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经济状况,安娘沉默良久,终于极轻地点了头。
第二日,她便和明镜等人一起上街。
等到众人都在摊位附近坐定,明镜拍响醒木,扬起嗓子,一下子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几个听过前情的立刻围拢过来,吆喝着同伴:“快来!小娘子又开讲了!”
安娘坐在一侧,耳根微红。等到明镜说完一段故事,她深吸口气,轻启朱唇:“江南雨,塞北风,一箭穿云裂苍穹;英雄泪,洒襟胸,故乡千里魂魄通。”
歌声清丽婉转,时如珠落玉盘,时如泉流冰下,围观的人群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瓦罐里的铜钱渐渐堆起,其间竟有小块散碎银子。
旁边的知画粗粗心算一番,向明镜展开一个大大笑容。
当晚算了账,除去日常开支后盈余不少,明镜特意吩咐个伶俐伙计,买三斤牛肉和几坛好酒,给鲁智深送了过去。
据伙计回来汇报说,鲁大师呵呵大笑着收下了,想来这份礼物颇合他心意。
她们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因着融合唱曲的说书形式要到元代才逐渐发展,此间人并未见过,如今明镜简单搞了个粗糙版本,倒是新颖有趣,连着几天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不少百姓都对《志诚押司传》的be结局颇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