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第四百四十五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二合一（第2页）

厅外应声而入四人。前两人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乃锦衣卫千户；后两人则着赤罗衣，头戴乌纱帽，胸前补子赫然是云雁——竟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四人手中各捧一匣，落地时发出沉闷钝响。

“这是今年三月，浙江按察使司查抄双屿港余党所得。”鄢懋卿示意锦衣卫掀开第一只木匣。匣中层层叠叠，尽是蜡封密信，火漆印纹各异，却皆有“东印度公司果阿总部”字样。“内附葡语、拉丁文双语对照，详载贵公司如何贿赂我浙江巡抚胡宗宪幕僚，换取走私许可；又如何资助海盗汪直残部，为其提供火器图纸与佛郎机炮铸模。”

第二匣开启，是几册账本，墨迹新鲜犹带潮气。“这是吕宋马尼拉港海关私账，记录贵公司过去五年向明籍商人收取‘保护费’共计一百二十八万两，其中三十万两流入福建布政使司某通判私囊。”

第三匣中，是一叠画像。画中人或着蟒袍，或披鹤氅，眉目依稀可辨——正是浙江、福建两省十余名现任官员。“画师随锦衣卫潜入吕宋三月，摹绘贵公司宴请当地官员之现场。每幅画右下角，皆有该官员亲笔所书‘某某敬赠’，墨迹与吏部存档笔迹完全吻合。”

第四匣最轻，掀开却令阿方索魂飞魄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质勋章，正面是葡萄牙王室狮子徽，背面则蚀刻着一行汉字——“嘉靖三十九年，钦赐弼国公鄢懋卿，以彰海疆靖绥之功”。

“这是陛下今晨刚遣快马送来的。”鄢懋卿指尖轻抚勋章，“连同圣旨一道。旨意有二：其一，擢我为福建市舶提举司提督，兼领浙江海防参将；其二，着我全权处置佛郎机东印度公司事宜，‘便宜行事，不必奏闻’。”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长剑，直刺阿方索心口：

“现在，你还觉得我在讹诈你么，阿方索先生？”

阿方索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许栋面色灰败，看见郭厚策眼中杀意如潮水退去，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看见袁叶月轻轻摩挲着那卷羊皮纸，指尖拂过里斯本王室徽章时，仿佛在擦拭一具即将入殓的尸骸。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都在瓮中。

所谓谈判，不过是鄢懋卿亲手掀开瓮盖，让瓮中人看清自己早已腐烂的内脏。

“我……需要时间。”阿方索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如裂帛。

鄢懋卿颔首，竟真的起身离席，踱至窗边。窗外，一艘画舫正泊在河湾，舱顶挑着一盏素纱灯，灯影摇曳，映出舱内数个端坐人影——竟是东印度公司驻杭州办事处全体董事，人人面色如土，颈项间已套上锦衣卫的锁链。

“可以。”鄢懋卿背对着众人，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你未在降书上签字画押……”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江面。

众人顺着他指尖望去——但见暮色苍茫处，数十艘福船悄然破浪而来，船头无帆无旗，唯有一尊黑黝黝的巨炮森然昂首。炮口幽深，仿佛正无声吞吐着整个大明东海的怒涛。

“那便是我大明新造‘镇海神威炮’，射程十里，可击沉三千料以上战舰。”鄢懋卿淡淡道，“它们已在杭州湾外列阵三日。若你签字，它们明日便返航修整；若你不签……”

他忽然转身，唇角微扬，露出今日最真切的一抹笑：

“那我就只好请诸位，随我一同乘船出海，亲眼看看，这新炮第一次试射，究竟有多响。”

阿方索双腿一软，终于重重跪倒在地。

不是跪鄢懋卿，不是跪大明，而是跪命运本身——那早已被对方写就、自己却浑然不觉的判决书。

许栋怔怔望着跪伏的洋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登双屿港时，阿尔瓦雷斯指着海图上那片空白海域，用生硬汉语对他说：“这里，以后全是我们的。”

如今那片空白，正被鄢懋卿用朱砂御批填满，每一笔都浸透佛郎机人的冷汗与绝望。

袁叶月悄然走近鄢懋卿身侧，压低声音：“弼国公，真要放他们走？”

鄢懋卿望着江上渐近的福船，眸色沉静如古井：“放。不仅要放，还要给他们备足粮秣、修好船舱、派向导护送至澳门。让他们回去告诉里斯本，大明不要他们的银子，只要他们的敬畏。”

“可若他们回去反悔……”

“不会。”鄢懋卿轻笑，“因为真正的杀招，此刻正躺在澳门总督府的床榻上——那位‘病重垂危’的东印度公司果阿总督，昨夜已被我派人‘精心照料’，服下三剂‘续命汤’。汤里掺了南洋奇毒‘断肠草’，每月需服解药，否则七窍流血而死。而解药配方，此刻正在我袖中。”

袁叶月瞳孔微缩，随即莞尔：“原来如此。您不是在逼他们签字，是在逼他们……永远不敢撕毁这份降书。”

“不。”鄢懋卿摇头，目光投向江心那轮正缓缓沉入水天相接处的血色残阳，“我是在教他们明白一件事——”

“大明的烟，从来不是烧出来的。”

“是冒出来的。”

“而且，这青烟，真能熏瞎人的眼睛。”

他话音落下，江风忽烈，吹得满厅烛火齐齐向东俯身，仿佛天地之间，唯有一人挺立如松，袖角翻飞似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