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府,我看错你了!”
面对赵贞吉这老油条一般的油盐不进,沈炼手中没有明确的证据,自是对其毫无办法,最终也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叹了一声,
“此前在京城时,我便听闻你嫉恶如仇,素有直名。”
。。。
“除非——他们能当场拿出七百万两现银,纹银成色九八,银锭须有户部火印、江南织造局暗记、浙江巡抚衙门验讫三重钤印,且由我亲自过目清点入库;再加一条,东印度公司须于三个月内撤出吕宋全境,焚毁所有堡垒、船坞、炮台,遣返全部武装人员,并将马尼拉港主码头之控制权移交大明水师代管,直至新约签毕、赔款付清之日。”
鄢懋卿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地缝,尾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卷得议事厅檐角铜铃骤响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厉。
阿方索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发白,手指无意识抠进紫檀木扶手的雕花凹槽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灰——那不是惊惧压垮了血气,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在骨缝里爬: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年轻人不是在谈生意,是在宣读一份用白银与火药写就的敕谕。他身后没有许栋,没有双屿港海商,甚至没有大明礼部或市舶司的印信;可他开口就是“皇帝诏曰”,闭口便是“亡国危机”,连“弼国公”三个字都咬得像刀劈斧剁,斩断所有讨价还价的退路。
更可怕的是——他竟真敢说。
“七百万两……”阿方索喃喃,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这相当于我们去年整年从果阿运回里斯本的全部白银……”
“不。”鄢懋卿打断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分明,“是你们去年从美洲运抵果阿的白银总数的六成。而你们在墨西哥的萨卡特卡斯矿、秘鲁的波托西山,正日夜不休地向太平洋倾泻银流。你们缺的不是银子,是命。”
话音落处,袁叶月忽然抬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羊皮纸,纸角微卷,墨迹已呈褐锈色,却仍可辨出左上角一枚模糊的葡式王室徽章与右下角一行拉丁文小字:“Lisboa,1542,ExOfficinaRegia”。
“这是三年前里斯本王室财政署密令抄本。”袁叶月展开半尺,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令东印度公司‘暂缓向果阿增派战舰,优先保障美洲白银船队护航’。理由很实在——王室金库空虚,需以美洲白银填补北非战事亏空。诸位若不信,可细看第三行数字:‘本年度美洲白银预估入账,三百二十万葡币’。”
阿方索瞳孔骤缩。三百二十万葡币,折合纹银确为七百万两上下。这数字连东印度公司总督阿尔瓦雷斯都只在密报中见过,绝不可能外泄!可袁叶月不仅知道,还精准到年份、币种、用途——她甚至没提“葡币”二字,只说“折合纹银”,仿佛早已在脑中完成过无数次换算。
许栋此时才真正倒吸一口冷气。他原以为鄢懋卿是借势压人,如今方知此人早把佛郎机人的命脉攥在掌心揉捏多年。双屿港旧账、吕宋血案、满剌加覆灭……桩桩件件皆非偶然,而是这张网早已收束至咽喉的证明。
“你……你们如何得到此物?”阿方索声音发颤。
鄢懋卿却望向门外。片刻后,一名身着靛蓝短褐、头戴竹笠的汉子缓步而入,肩头斜挎一只褪色油布包。他径直走到阿方索面前,解下布包,从中取出一柄黄铜怀表——表盖内侧蚀刻着细小的圣乔治十字与里斯本王室缩写“JIII”。表盘玻璃已碎,指针停在寅时三刻。
“这是去年七月,贵公司在吕宋马尼拉湾被击沉的‘圣伊莎贝拉号’二副随身之物。”汉子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他在沉船前将此表塞入救生筏夹层,筏子漂至福建诏安海岸,被渔家拾得。表壳内壁,还刻着一行小字:‘致吾妻玛尔塔,若此表归家,即是我已葬身鱼腹’。”
阿方索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青砖,刺耳欲裂。他死死盯着那枚怀表,仿佛看见二副临终前颤抖的手指在黄铜上刻下最后一句遗言。那不是战报,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死亡证据——而它此刻正躺在大明海商谈判桌前,作为佛郎机人罪证的注脚。
“你们杀了他。”鄢懋卿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阴”。
“不!那是倭寇干的!”阿方索脱口而出,随即猛然噤声——他忘了,倭寇头子郭厚策,此刻正站在鄢懋卿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厚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海面:“阿方索先生,你记不记得,去年八月,你们在吕宋北岸修筑‘圣米格尔堡’时,强征三百明籍匠人?其中有个叫陈阿福的泥瓦匠,左耳缺了半片,因拒绝为你们垒砌刑场围墙,被吊在旗杆上曝晒三日?”
阿方索额头沁出冷汗。他当然记得。那场暴动后,他亲手下令将陈阿福剁去四肢,尸首抛入马尼拉湾喂鲨——可这事连公司内部档案都列为“绝密”,连总督阿尔瓦雷斯都不曾过问细节!
“陈阿福没个儿子,今年十七,叫陈二狗。”郭厚策向前半步,阴影笼住阿方索半边面孔,“他现在跟着我,在杭州湾打劫你们的补给船。上个月,他用你当年赐他的那把弯刀,砍下了‘圣米格尔堡’守备官的脑袋。刀柄上,还刻着你名字的缩写。”
阿方索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终于明白为何鄢懋卿敢当面摊牌——这根本不是谈判,是清算。每一道伤口都被精确丈量过深度,每一滴血都标好了价格。他们引以为傲的殖民秩序,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张写满罪状的供词纸。
“所以,弼国公……”许栋喉结滚动,声音艰涩,“您并非要钱?”
鄢懋卿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阿方索惨白的脸,又掠过郭厚策冷硬的侧影,最后落在袁叶月平静无波的眼底。
“我要的,是你们东印度公司彻底退出大明海域的投名状。”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案上那份羊皮纸,“更准确地说,是你们主动向里斯本王室递交辞呈——声明因经营不善、战略失误,导致公司在东方全面溃败,自愿放弃所有亚洲据点。由我大明礼部代拟奏疏,呈递御前;再由陛下朱批‘准其自省,着即退归故土,永世不得复来’。此后三十年,凡挂葡旗之船,入我东南沿海百里者,格杀勿论。”
满厅死寂。连檐角铜铃都似被冻住。
这已不是勒索,是政治阉割。一旦照办,东印度公司将沦为欧洲笑柄,里斯本王室亦将颜面扫地——而大明,将以最体面的方式,将殖民势力连根拔起,不沾血腥,却比屠城更诛心。
“你们……凭什么?”阿方索嘶声问,“就凭这些伪造的文书、臆想的罪证?”
鄢懋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少年得志者俯视蝼蚁时那种纯粹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凭这个。”
他拍了三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