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放火的文书,此刻正在杭州府衙吃牢饭。”鄢懋卿淡淡道,“他供出,你在焚船前夜,曾秘密会见一名倭寇首领,此人左耳缺半,腰悬鲨鱼皮鞘短刀,说话带鹿儿岛腔——而此人,已于三日前,在舟山普陀山观音洞内,被我亲手斩首。”
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远处双屿港灯火如星,映照着海面浮动的碎银。一艘挂着佛郎机旗的快船正悄然驶离码头,船尾拖出雪白浪痕。
“阿方索先生,你方才说‘不可能’。”鄢懋卿背对着众人,声音随风飘散,却字字重逾千钧,“可你忘了,大明有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在双屿港烧的第一把火,烧的是明人的船;在吕宋杀的第一刀,砍的是明人的头;在满剌加沉的第一艘船,压的是明人的尸。如今火势蔓延,烧到了你们自己身上——这,便是天意。”
他转身,目光如淬火钢刃:“七百万两,三日之期。若逾期一日,我便向兵部递上《佛郎机侵边十罪疏》,并附圣洛伦索湾地图、果阿新堡潮汐表、圣安东尼奥金砖拓片。届时,非但贵司在东方所有据点将被大明水师犁地三遍,贵国国王更将面临一个难题——是倾尽国库赎回你们这些‘擅自开战’的殖民者,还是承认东印度公司早已脱离王室控制,沦为海盗集团?”
阿方索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倨傲。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里斯本港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航海家曾拍着他肩膀叹息:“孩子,别小看东方人。他们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他们不记仇,只记账——一笔一笔,刻在骨头里,等你百年之后,子孙替你还。”
原来,那老人不是醉汉呓语。
那是预言。
“我……我答应!”阿方索嘶吼出声,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隙,“但需宽限半日!我要派人乘快船赴果阿调银!”
“可以。”鄢懋卿颔首,“但快船离港时,船上须载三样东西——第一,圣洛伦索湾全图;第二,果阿新堡火药库潮汐表;第三……”他目光扫过袁叶月,后者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徐徐展开,“这是贵司在吕宋马尼拉城内,所有明人奴隶的名册。共三百二十七人,姓名、籍贯、擅工种,皆已核实。明日辰时,我要在双屿港码头,看到他们全部登船返航。”
阿方索怔住,随即狂喜涌上——这条件竟比想象中仁慈!他立刻点头如捣蒜:“遵命!遵命!我即刻下令释放!”
“还有一事。”鄢懋卿忽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你那位鹿儿岛腔的倭寇朋友,临死前招认,当年在浙江台州外海截杀郭厚策父母的,不是倭寇,而是你亲自雇佣的葡萄牙佣兵。领头者叫曼努埃尔,右手缺食指,左颊有刀疤。他现在,应该正躲在澳门西望洋山的修道院里,化名‘修士安东尼奥’。”
阿方索如遭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曼努埃尔是他最信任的杀手,三年前便已派往澳门潜伏!此人竟连藏身之处都了如指掌?!
“弼国公!此事……”
“不必解释。”鄢懋卿摆手,眸中寒光一闪,“我只要结果。三日后,我要在双屿港验尸——曼努埃尔的人头,须用冰匣盛装,贴上果阿总督府火漆印。若验不出真伪……”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七百万两,就当是替他买棺材钱了。”
窗外,海风骤急,卷起漫天乌云。远处海平线处,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雷声隆隆滚过,仿佛天地在为这场交易盖下朱砂大印。
许栋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国公爷……您到底……如何得知这一切?”
鄢懋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幅悬挂已久的《郑和下西洋海图》摹本,指尖抚过马六甲海峡处一处微小墨点——那里本该是空白,却被极细狼毫添了一艘若隐若现的宝船轮廓,船尾旗杆上,赫然绘着三道朱砂杠纹。
“郑和七下西洋,带回的不只是香料与象牙。”他声音低沉,却似惊涛拍岸,“还有七位葡萄牙航海士的日记,二十三卷阿拉伯星图,以及……”他指尖重重一点那朱砂杠纹,“奥斯曼帝国苏丹亲赐的‘黑海之钥’。此钥开启的,是君士坦丁堡地下金库的秘道。而秘道尽头,藏着一张羊皮卷——上面写着:‘凡欲控东方之海者,必先控人心之渊。人心之渊有三:贪、惧、愧。执此三者,纵使耶稣复生,亦难撼其分毫。’”
他转身,目光如炬:“阿方索先生,你贪财,故我索银;你惧死,故我示威;你愧对当年血债,故我揭疤。三者俱全,你便只剩一条路可走——跪着,把银子,一两一两地,亲手捧到我脚边。”
阿方索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地砖,肩膀剧烈起伏。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讲过的东方寓言:一只狐狸想偷天鹅蛋,天鹅却衔着蛋飞向悬崖。狐狸仰头哀求,天鹅只答:“你若真心想要,便跳下来接——蛋碎,是你贪;你死,是我恕。”
原来,他才是那只仰头的狐狸。
而眼前的青年,根本不是什么弼国公。
他是执掌生死簿的判官,是点燃引信的火神,是专等猎物自投罗网的……青烟。
——那缕青烟,此刻正从他袖口悄然逸出,盘旋上升,融入窗外翻涌的浓云之中,无声无息,却已燎原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