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清宫。
“君父,臣等冤枉啊!”
内阁首辅夏言、翊国公郭勋、成国公朱希忠和英国公张溶四人齐齐跪在朱厚熜面前,诚惶诚恐的叩首申辩。
“君父,您是了解臣的。”
朱希忠抢先一步。。。
阿方索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气管。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仿佛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也被那番话抽干了。窗外海风呜咽,卷着咸腥扑打窗棂,可屋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不是恐惧,是认知崩塌时砖石倾颓的闷响。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佩剑,指尖触到冰冷铜鞘才猛然一颤,缩回手去。这动作落在鄢懋卿眼里,只引得对方唇角微扬,不置一词,却比任何讥诮更叫人脊背发凉。
“教皇……”阿方索终于挤出两个音节,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木板,“他的护卫队……不足千人……舰队?那是教廷的圣船,不是战舰……”
“哦?”鄢懋卿轻轻颔首,竟似早料到此答,侧身从案头取过一张泛黄羊皮纸,抖开一角——赫然是幅粗略手绘的《葡西分界示意图》,墨线歪斜,却将“教皇子午线”以朱砂粗重标出,线西大片空白处用拉丁文注着“HISPANIA”,线东则密密麻麻写着“PORTUGALIA”、“INDIAORIENTALIS”、“BRASILIA”等字样,其中“BRASILIA”旁还添了一行小楷汉字:“红木之邦,金脉隐伏”。
许栋瞳孔骤缩。这图他从未见过,更不知鄢懋卿何时所得。袁叶月却只垂眸抿茶,青瓷盏沿映着她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所以,”鄢懋卿指尖点在“INDIAORIENTALIS”之上,声音陡然沉了三分,“当大明水师炮口对准果阿要塞时,他们的国王不会派舰队来救;当吕宋岛上的佛郎机商站被焚为焦土时,西班牙人只会站在马尼拉城头举杯庆贺;而他们的教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方索惨白的脸,“此刻正忙着调解法兰西与勃艮第公国的领地争端,连一封措辞严厉的训令都来不及拟就。”
阿方索肩膀猛地一垮,仿佛那根撑了半生的脊梁骨被这句话生生抽去。他踉跄半步,扶住桌沿才没跌坐下去。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神圣契约”,不过是张被海风一吹就散的薄纸;所谓“上帝赐予的东方”,早被各怀鬼胎的邻居们用刀尖划得支离破碎。而眼前这个穿绯袍、戴乌纱的大明官员,竟比里斯本宫廷里的国务大臣更清楚每一道裂痕的位置。
“弼国公……”他声音嘶哑,再不敢称“阁下”,“您既知我等虚实,何苦……何苦还要那七百万两?”
鄢懋卿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讽笑,倒像老友闲话家常般温煦:“阿方索先生,您可曾见过饿极的狼?它扑向羔羊时,真只为果腹么?”
不等回答,他已自顾接道:“不。它要撕开皮肉,要舔舐热血,更要让整片草原听见羔羊的哀鸣——这才好震慑后来者,好叫所有窥伺的眼睛明白:此处猎物,已有主。”
屋内霎时死寂。连袁叶月执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大明皇帝要的,从来不是银子。”鄢懋卿踱至窗前,推开扇格,海天相接处正有数艘福船破浪而来,桅杆上“鄢”字旗猎猎招展,“他要的是‘秩序’。是让西洋诸国懂得:谁敢在我东南沿海修筑炮台,便要付出比修筑十倍更重的代价;谁敢在我吕宋岛上屠戮侨民,便要跪着把刀鞘亲手奉上。”
他转身,目光如淬火钢针:“而这七百万两,是给佛郎机人的‘投名状’。付了,你们便是大明认可的‘守序者’,双屿港可重开,泉州可设市舶司,甚至——”他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掠过许栋,“许掌柜的船队,亦可持官印文书,直航果阿。”
许栋呼吸一滞。这话若成真,他二十年走私积攒的暗网顷刻化为通天坦途!可转念又见阿方索面如死灰,心下莫名一沉:这路若真铺开,怕是再无回头岸。
阿方索却像被这句话烫醒。他猛地抬头,葡萄牙语脱口而出:“Deusmeajude!(上帝助我!)”随即又切换成生硬汉语:“弼国公!我们……我们愿付!但需三年分期,且须明廷出具正式赦免文书,准我公司于广州、泉州、宁波三地设栈!”
“分期?”鄢懋卿摇头,“朝廷只认现银。不过——”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分明,“若贵公司愿以三事为质,本国公可代为陈情,恳请陛下宽限至两年。”
“三事?”
“其一,即刻遣使赴京,携国书亲呈礼部,申明‘永绝倭寇勾连,严查境内明籍奸细’——”鄢懋卿目光如电,“尤其要彻查那个假扮倭酋、劫掠福建商船的‘松浦隆信’,此人实为贵公司雇员,手持果阿签发的航海执照,对否?”
阿方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松浦隆信……那是个混迹长崎的浪人,三个月前确由公司拨款五千两白银,命其率倭寇袭扰漳州月港,制造“倭患未靖”的假象,好为葡萄牙人重占双屿港造势!此事仅公司高层知晓,连里斯本总部都未备案!
“其二,”鄢懋卿不待他辩解,语速愈快,“自即日起,凡佛郎机商船入闽粤港口,须卸下全部火器、火药,交由大明水师监押;返航时,只准装载丝绸、瓷器、茶叶,不得夹带硫磺、硝石、精铁及一切军械图纸——此条须写入两国通商章程,加盖御玺。”
阿方索眼前发黑。这等于砍断公司最锋利的爪牙!没有火器威慑,那些盘踞马六甲的马来苏丹、虎视眈眈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哪个会俯首听命?
“其三,”鄢懋卿声如寒泉击石,“许栋许掌柜,今后所有对葡贸易,皆归其名下‘懋源号’专营。贵公司所有货物,须经‘懋源号’中转,按货值三成抽厘——此乃大明‘官督商办’旧例,想来先生不会陌生。”
许栋如遭雷击,僵立原地。三成抽厘?这数字听着不多,可若年贸易额达百万两,便是三十万!更可怕的是“专营”二字——从此他便是大明在葡商间的唯一喉舌,生杀予夺,尽系于鄢懋卿一念之间。可若拒绝……他偷觑阿方索,只见对方嘴唇翕动,竟似已默认此条。
“为何是他?!”阿方索嘶声问出,声音劈叉,“他只是个……”
“走私海商?”鄢懋卿截断他,笑意渐冷,“可他比贵公司更懂大明律法,更知如何让丝绸不霉、瓷器不碎、茶叶不潮——更重要的是,”他忽而转向许栋,一字一句,“许掌柜,您当年在双屿港私铸的‘嘉靖通宝’,纹样比户部钱局还精,这事,该不该查?”
许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批钱……是他为应付倭寇勒索,暗中仿铸的官钱!此事只有心腹知晓,连袁叶月都蒙在鼓里!他猛地看向袁叶月,对方却垂眸吹开茶沫,仿佛全然未闻。
阿方索彻底失语。他忽然彻悟:鄢懋卿根本不是在谈判,是在拆解——用七百万两银子作楔子,将佛郎机人在远东的根基,一块块撬松、剥落、重铸。火器、货币、航线、关税……所有曾让他们横行海上的利器,都将变成套在脖颈上的绞索,而绳结,正由这位弼国公亲手打成。
“我……我需请示总督大人。”阿方索艰难开口。
“可以。”鄢懋卿竟痛快应允,甚至亲自斟满一杯茶推至他面前,“本国公等您十日。十日后若无回音——”他望向窗外渐近的福船,“水师提督戚继光,将亲率三十二艘福船、八百门佛郎机炮,巡弋马六甲海峡。届时若见挂葡旗之船,无论商旅,一律视为敌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