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自家老爹这么说,孟章一时间没有回答,但孟老爷子也不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眼前的长子。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知道他这个人,要么不答应,但只要答应之后,就一定会都做好的。孟章问道:“父亲,为何之前不告诉二弟三弟他们,这会儿爹说什么,他们应该都会答应才是。”孟老爷子微笑道:“那他们不得把这屋子给老头子拆了?最后一些时光了,你爹我还不想这么鸡飞狗跳,所以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了,就算是老头子对你最后的考验?”孟章有些无奈,但还是很认真地开口道:“父亲说得对,是儿子太执着了,对孟氏这门风,看得太重。”孟老爷子说道:“把门风看重没有问题,但这些门风里的东西,孰轻孰重,你要好好想想。”孟章点点头,“父亲放心,从此为家训。”孟老爷子满意点头,说道:“那从此孟氏,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了。”孟章不说话,只是看着孟老爷子。“章儿,爹要死了,现在还有些什么想说的,便说给爹听,要是现在不说,以后也没机会了。”孟老爷子慈祥地看着自己的这个长子,轻声道:“你若不说,爹有一句话想说,你这些年,做得很好,上敬父母,下护子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儿子了。”孟章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嘴唇一直都颤抖不止,“爹,你一切都好,儿子没有不满的,只是有一点不满,爹您就这么要丢下这一大家子人要走了,儿子很舍不得。”说到这里,孟章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这位孟氏长子,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他从来不是那种板着脸的严父,也不是只知道一味顺从的儿子,这么些年,他对自己的这个父亲,是打心底里佩服和敬重,甚至是依恋的,如今老人就要远走,自然舍不得。“爹,您要是走了,儿子就没爹了。”孟老爷子看着跪倒在自己身前的孟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小子,怎么一直都长不大啊。”…………孟章出去了,再不舍,也出去了。这里便只剩下了周迟和孟寅。孟老爷子看着周迟,微笑问道:“周宗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说的那些话吗?”周迟点点头。孟老爷子感慨道:“那个时候周宗主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便能说出那样的话,而且还并非只是虚言,到如今,果真是言必行,行必果。此后东洲,老百姓们怎么看都会有些好日子过了。”周迟沉默不语。“还要差些东西吧?”孟老爷子看着眼前的周迟,轻声道:“皇城里那位,不应该再活着。”如果说孟老爷子之前说那些话,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这句话一说出来,只怕是谁都没办法再帮着孟老爷子求情了。“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本朝开国以来,历代先君应该都比不上他,可他那份城府和心机,却不用来治理天下,再聪明便也无用,当初若老夫是内阁首揆,是绝不会同样让他入继大统的。”孟老爷子微笑道:“可这样的人,居然生出了太子殿下这样的儿子,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周迟说道:“天底下没道理的事情太多,想不明白,便不想了。”“此事可以不想,但既然太子殿下是这般,那就该让太子殿下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皇帝陛下,就让他去见历代先君吧。”“这件事,老夫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做不成。周宗主,劳烦你来做一做吧,反正这山下人的史册,写不下你们这些山上人。”孟老爷子轻轻开口,“老夫求你了。”说着话,孟老爷子对着周迟重重行过一礼。周迟看着孟老爷子,感慨道:“事情我自然会做,只是没想到,像是老大人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这般想了。”孟老爷子不以为意,只是看着孟寅,摇了摇头,轻声道:“东洲的百姓,这些年过得太苦了,为何?当然也不能只怪君父一人,但如今东洲百姓距离过个好日子,也就只差一个好君父了。”周迟看着眼前的孟老爷子,说道:“即便不想百姓之事,都会做此事的。”孟老爷子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但很快便有了些遗憾,“老夫也有些舍不得,这世道渐渐好转,可老夫却不能留到最后去亲眼看看,真是也舍不得这人间。”他这一生,最开始自然有极大的梦想,要为东洲百姓开辟一个太平世道,只可惜身处如此,最后太平世道没有,就只是做成了个缝补匠。好在他这个缝补匠,最后到底还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如今带着这一线希望前往另一处地方,对于孟老爷子来说,怎么都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能闭眼。说完这些话之后,孟老爷子眼看着精气神便越发的不足了。他的脸上满是疲倦,老爷子转头看着孟寅,“臭小子,跟你,爷爷就不客气了,扶爷爷躺下吧。”,!孟寅连忙伸手将老爷子扶着躺了下来,看着老头子脸上的皱纹,孟寅眼眶有些红,但还是没说话。人总是要死的,舍不得,还是要死的。一条渡船,往远处而去,靠近渡口,便会有人下船,人生聚散,别离,都是寻常事。“你五岁的时候,只看了几眼那本《蒙学》就能倒背如流,爷爷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也担心你光会读书,以后成了一个寻常读书人,所以后来爷爷一直看着你,发现你除去读书之外,做其余意思都跟寻常的孩子不同,实在是太聪慧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只要愿意读书治学,你以后的成就,能比我这把老骨头更高。”孟老爷子微笑道:“一个所谓的书香门第,出一些恪守规矩,会读书的读书人不算难事,微微有些难的,是出一些君子之流的读书人,而最难的,大概就是像是臭小子你这样的人了。”“所以那几年,爷爷真是对你期望很大,可惜那会儿你忽然不想读书了,什么都干,就是不读书,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伤心了好几年。”孟老爷子轻声道:“后来这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是为了一大家子人谋个出路,好让一家人都不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做官真是不容易啊,当小官,做不了什么事情,做了大官,就又要担心是不是某日要出大事,为君王所忌,最后连累一大家子人。”听到这里,孟寅才接话道:“爷爷既然有这样的心思,要为东洲的百姓做些事情,那做孙儿的,怎么都要帮着爷爷才是。”孟老爷子笑道:“所以你上山去,捏了一个大大的拳头,看着山下,谁要对咱家动手,你就给他一拳头打死拉倒。”孟寅说道:“读书人讲道理,有时候总有人不听,还是要动些拳脚,让他们不得不听的。”孟老爷子想起一些事情,这才说道:“那年你上重云山之前,说过一句俏皮话,就是这个意思了。”孟寅嘿嘿一笑。孟老爷子咳嗽两声,然后才继续缓缓说道:“其实后来想通这点之后,爷爷就对你是不是会继续读书,没有半点想法了,一个适合读书的苗子,不读书也就不读书了,做我孟长山的孙子,没有说也非要跟着做个读书人的,自有自的路。”“可你后来重新读书,爷爷还是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孟寅微笑道:“爷爷,我还是:()人间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