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旻眼眸微澜,静待着她的后文。
宁予安直言道:“大将军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早就明白我所做一切皆是别有用心,无论是常州背后牵扯出的千丝万缕,还是皇后殿下被囚禁深宫的事实,都是沈怀稷的通敌叛国、谋朝篡位的罪证。大将军既有心帮助我知晓这些罪证的存在,那么我相信大将军也有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心。”
“大将军先前屡屡试探于我,为的不就是要确认我是否能为大将军所用吗?时至今日我与大将军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难道还不足以让大将军看清我的品性?给我一些信任?”
说至后边,言语难免激动起来,轻颤的眸光倔强又隐忍。
“如何让真相昭然天下,我会有安排。”陆旻深沉的目光紧锁住她,似怜似叹,“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就不应该再去站在风口浪尖。”
“自古无女子入仕先例,世人对女子治世的偏见,远比你想象中要大。”
宁予安自然是明白其中利害,纵然她现在深得广大士子的拥护,日后身份一旦揭露,在那朝堂之上,出身尊贵的郡主,不如出身乡野的穷书生。
这样的结果便是,沈怀稷死了,皇位也轮不到她坐,并掀起天下纷争。
那又如何呢?富贵险中求,世间的规则与偏见并非亘古不变,总会有人去打破。
一段无声的对抗相持过后。
“大将军最初不就是看中我前朝皇室后裔的身份,才会帮我查证沈怀稷的恶行,等我积攒声望之后,再利用我去揭发?”
她笑了笑,道破他原本的盘算,迎着他的视线毫不畏惧接着说:“南郡、邑阳以及北地禺州,此三地守军加起来占据整个祁朝近半兵力,今皆成大将军的池中物。大将军处心积虑得到这一切,我不相信没有二心。”
“可无论大将军所求,是为己,还是为民,亦或者是为公道大义,我都愿意作大将军奁中子,手中刃。”
陆旻听完有一丝恍然,没有否认她的话,“从前确如你所言,”他顿了顿,那一贯淡漠的眸中蕴起飘渺的细碎柔意,“今后不会了。”
“今后,我会护着你。”
他的眸光与话意这次未加掩饰。宁予安看懂了,也听懂了。
他在意起了她的性命,因此不再让她插手朝堂之事,更不会把那些代表沈怀稷罪恶的证据交到她手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面上还不能撕破脸。既然他在意她,那她就接受他的在意,张开细长的双臂,如菟丝花需要依附生长般缠绕住他的腰腹,脸埋在他怀里毫无情绪轻声吐字,“我知道了,待会我就去辞官。”
陆旻何尝不知道她这般妥协并不是出自真心,但不管是真是假,她待在他身边就好。他大掌隔着一层单薄中衣抚摸着她瘦削的脊背,思量一会还是问道:“与我说实话,封禅大典,你是否有何谋划?”
她闻言缠他更紧,嗓音故意透着浓重的委屈,“我只有一张嘴皮子能胡说八道,其余什么都没有,性命全仰仗大将军庇佑,能有何谋划呢?”
陆旻没再说话,手上动作也停下,眼底如静寂幽潭暗波涌动。
内心告诉他应该信她,但理智得出的答案相反。
良久他沉声说了句,“你若也想去封禅大典,须跟着我,而不是沈睿。”
“这…不太妥。”她拒绝。
陆旻眸中疑色更显,“为何?”
宁予安不假思索答道:“众人皆知我是沈睿的谋臣,突然倒戈相向大将军算怎么一回事。”
然而在这件事情上陆旻不给她商量的余地,只简单而又意有所指告诉她:“此行路上会不太平。”
宁予安抬头,恰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戾色,也对他的话中含义有了某种恐怖的认知。
同时千百种猜想在头脑中纵横交织掠过,排查着每一个有可能的人。
陆旻见她面露忧虑暗感不悦,眉宇微蹙似好心相告,“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宁予安瞳孔颤缩,手指不自觉抓紧他的衣袍,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她竭力维持镇定问道:“那,大将军有参与其中吗?”
陆旻面容一片冷然,不打算欺瞒她,“有。”
宁予安看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离,难以置信道:“你要帮沈苑杀了沈睿?”
“我说过,我喜欢你,你的仇人,自然也是我的。”陆旻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薄唇附在她耳边,口吻漫不经心道:“所以我会帮你,让他们付出代价…”
直到现在,她才切切实实感受到他伪善面孔下的凉薄冷心。
战场上,她可以理解他身为将领因顾虑全局而会有所取舍。
而沈睿与他无冤无仇,甚至二人还有自幼相识的情谊,即便是不喜,也不必亲自去下杀手。
至于他言语中对她那可笑的喜欢,不过是他别有图谋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