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兼沉默了。
“我大哥死在京城。”韩子厚的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至少要替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朱兼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说“韩将军他不会希望你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韩家的人骨子里就是难缠,拧的要命——韩退之是这样,韩子厚是这样,徐清宴也是这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子厚的面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不再去茶楼,不再见那些“朋友”,甚至连出门的次数都越来越少。小院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有时朱兼推门进去,看见他对着满桌的密报发呆,手里攥着一支笔,一个字也没写。
网正在收紧。顾岚在一步步收线,而他能动用的棋子,正在一颗颗被吃掉。
“子厚,”一天,朱兼对院里一夜未眠呢韩子厚道,“我们手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
“够了。”韩子厚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真到那一天,你就去那吧,我能安排好!”。
“朱兼,从我救你开始,你和我认识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韩子厚点点头,“从末襄城到京城,从韩家到……现在,你帮了我五年,我信任的人除了清宴,便唯你一人。你我相交的朋友一场……”
朱兼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
韩子厚的笑容很淡,却是难得温柔,“你保护我。你一路追随我,最后,我也希望能护你周全。”
朱兼沉默着没有说话。
韩子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阴沉沉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说实话,”他说,“我想过直接把这些人炸死算了,顾岚那个老狐狸,萧子由那个疯子,用最痛快的方式,倒是能真的解了心结了。”
他转过身,看着朱兼:“明明只要他们一死,清宴一定就能赢。”
朱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朱兼问。
韩子厚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支搁了很久的笔。“不想这些,顾岚想清场,也得有这个本事全部找到我的人。”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拔掉几个人罢了,我也断他一条臂膀。而且……”
笔锋顿住。韩子厚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真正的倚仗,他到现在还没找到。我们怀仁叔这么些年,可真得这老东西的信任。朱兼,你帮我送封信。”韩子厚写了一封信递给朱兼,道,“送给我怀仁叔。”
朱兼听了只愣住了一瞬:“付怀仁?礼部尚书他一直都不肯为你做事——说是引火烧身他才做不得……”
“前些时,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我才能安全”韩子厚说,“顾岚愣是查了他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怀仁叔他可是一只老狐狸了。”韩子厚笑了,“他可是随我父亲敢接我这个烫手山芋的狠人。”韩子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本书的夹层里抽出一封信,“还有,这个放你这,是怀仁叔他想要的,等清宴打进来,这个能保他一路官运亨通。”
他将信递给朱兼。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火漆印。
朱兼接过信,手都有些不稳了。
“别想太多。”韩子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让朱兼觉得有千钧之重,“我说了,我不会死。这只是……以防万一。”
韩子厚不会主动去死,只是他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窗外,终于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韩子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朱兼,”他忽然开口,“杀了这么多人,灭了那么多族,我死后世人唾骂我,是不是也算写进史书的人?”
朱兼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我在。”朱兼说,“韩子厚就会是那个年少成名、高风亮节的韩家二公子,名流千史。”
韩子厚没有回头。良久,他勾起嘴角轻轻往上扬起弧度,轻轻“嗯,其实那也不错。”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