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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陌生人（第1页）

七月的尾巴，暑气还未散尽。

姜念坐在搬家公司的货车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仅有的几样私人物品——一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一条外婆留给她的银项链，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月亮与六便士》。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法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今年十七岁，刚刚高考完，本应该和同龄人一样享受漫长的暑假，可她却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

姜念抬头望去，是一栋独栋别墅，红砖白墙，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连花坛里的绣球都开得规规矩矩。

和她以前住的那个隔断间，是两个世界。

“发什么呆呢，快下来帮忙。”母亲王秀兰从后面那辆出租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衣服和杂物。她今年四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五官底子好，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站在别墅门口，怎么看怎么不搭。

姜念没说话，跳下车，把编织袋扛上肩膀，跟着母亲往里面走。

林家的保姆已经开了门，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操着一口本地口音：“是王女士吧？林先生交代过了，二楼朝南的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们看看还需要什么。”

“谢谢，谢谢。”王秀兰笑得有些拘谨，把编织袋放在玄关，环顾了一圈客厅——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角落里立着一架钢琴。

钢琴。

姜念的目光在那架钢琴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从来没见过真的钢琴。

“秀兰来了？”楼梯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姜念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下来，穿着家居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这就是她母亲的再婚对象，林正鸿，做建材生意的，资产过亿。

“正鸿。”王秀兰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甜。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那个男人寒暄，觉得有些恍惚。三个月前母亲告诉她要再婚的时候，她正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煮泡面。母亲说，对方是朋友介绍的，人很好，有房有车，不介意她带着一个女儿。姜念当时“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这就是念念吧？”林正鸿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笑，“长得像妈妈，好看。”

姜念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知意呢？”林正鸿问保姆。

“大小姐在楼上练琴，说等会儿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节拍。

姜念循声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然后是修长的腿，浅蓝色的牛仔短裤，白色的短袖T恤，最后是一张脸。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

姜念后来在无数个夜晚试图回忆起这一刻的感受，但每次都觉得语言太贫乏。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漂亮，而是干净，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种凉薄的温柔。

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眉眼间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穿过。

“爸。”她叫了一声林正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知意，这是你王阿姨，这是姜念，比你小一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正鸿介绍得自然，仿佛这不是两个陌生人的强行捆绑，而是什么顺理成章的事。

林知意的目光先落在王秀兰身上，微微点头：“王阿姨好。”

然后又看向姜念。

那一瞬间，姜念觉得对方的眼睛像一面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林知意开口了。

“客房收拾好了，在二楼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