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那种刺鼻的、混杂着油烟气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温柔的香。她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记忆涌了回来。
那个逼仄的山村小屋,父亲摔碗时飞溅的瓷片,哥哥背着她永远摸不到的新书包跑出门去的背影。接着是齐筝——穿着得体的大衣,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地说:“跟我走吧。”
昨天,齐筝把她带回了这里。
齐乐侧过脸,看向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被阳光晒得微温,不像是她从前习惯了的那种从脚底凉到头顶的冰冷。她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想看看齐筝在干什么。
香味更浓了。
她站在门缝后面,看见齐筝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正在煎什么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用锅铲翻一下,偶尔侧过身去拿调料瓶。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齐乐看了几秒,又把门轻轻合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昨天齐筝带她去买了好几套衣服,她当时手足无措地站在试衣间里,不知道那些衣服到底合不合适,只是齐筝每拿出一件在她身上比划一下,她就点头。现在那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柜子里,标签都剪掉了,每一件都叠放得妥帖。
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白色的棉质衬衫,深蓝色的长裤。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齐筝正端着两个盘子往餐桌上放。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齐乐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自然,不是刻意的热情,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时感到欢喜的那种笑。
“起来了?”齐筝把盘子放下,顺手把椅子拉出来一点,“正好,刚做好。慢慢吃,不急。”
齐乐慢慢走过去,眼睛不自觉地扫过那张餐桌。
暖黄色的桌布,不是她在村里见过的那种塑料桌布,而是真正的棉麻布料,边角垂在桌子四周,熨得很平整。桌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和碗,多到她一时间数不过来。
齐乐站在椅子前面,没动。
齐筝已经走回厨房那边了,背对着她在洗锅,声音隔着水流传过来:“坐下吃啊,别站着。时间还早,不用赶。”
齐乐慢慢坐下来。椅子是那种有软垫的,坐上去微微下陷,和她从前坐了一整个童年的硬木板凳完全不同。她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南瓜粥。
甜的。不是放了很多糖的那种甜,而是南瓜本身熬出来的那种清甜,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就化。她又吃了一小块紫薯,粉粉糯糯的,也是甜的。
齐筝洗好锅,擦了手,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餐桌另一侧坐下。她没有盯着齐乐看,也没有问“好吃吗”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咖啡,偶尔翻两页手边的一本什么书。
齐乐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想吃,恰恰相反,她每一口都想尝得仔细一些。她从前不是没有吃过好东西,但那些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她。哥哥吃不完的,她可以吃一点;哥哥不喜欢的,她可以吃一点。
她喝完了那碗南瓜粥,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溢出来,烫了一下舌尖,她赶紧缩回去,轻轻地吹了吹。齐筝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齐乐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齐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齐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合上书,把杯子放在桌上。“怎么了?”
齐乐摇了摇头。
齐筝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装着小笼包的盘子朝齐乐的方向推了推,又把那杯已经晾到温热的牛奶往她手边挪了挪。做完这些,她又拿起书,继续翻。
齐乐低下头,把那杯牛奶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吃完早饭,齐乐站起来要收碗,齐筝已经先她一步把盘子摞了起来。“不用你收,”她说,“去换衣服,我们二十分钟后出发。”
齐乐换好衣服走出来。齐筝已经不在餐桌旁了,厨房也收拾干净了,暖黄色的桌布上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齐乐莫名觉得有点心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步,走到客厅那边,才看见齐筝正在玄关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