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流民潮再临
城墙修好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了。不是人刻意传的,是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走亲戚的百姓、逃难的流民,看见了那面灰白色的高墙,回去之后跟人说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变成了“南边有座城,城墙比山还高,里面的人不饿肚子”。赵铁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的话。
“城主,外面的人都在说咱们的城。说墙高,说地肥,说水渠修到了每一块田边上。说咱们这里有粮,有房,有活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笑压不住,“北边又有人要来了。这次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黑压压的一片,是人的影子。不是疫民,疫民走路是直的、僵的,不会停。这些人走走停停,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扶起来,继续走。她看了很久。
“赵铁柱,”她说,“开城门。”
赵铁柱应了一声,跑下去了。城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人愣了一下。他们站在那里,不敢进来,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鸟,缩着脖子,攥着包袱,看着那扇敞开的门。一个老人走在最前面,拄着棍子,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趴在他肩上,瘦得像只小猫。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看着里面。街上有人走路,有人在干活,有人在笑。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进来吧。”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看着他。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沈城主?”
“嗯。”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只是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脚下的土里。他背着孩子,走进城门。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一个地走进来。没有人挤,没有人推,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抱着婴儿,有男人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被子、锅碗、粮食袋子,还有一具尸体,用草席裹着。她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说话。赵铁柱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他走过去,对那个推车的人说了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把板车推到城外去了。过了一会儿,赵铁柱一个人回来了。
“城主,安置在哪里?”
“城外搭棚子。先隔离三天,没病的再进城。”
赵铁柱点头,跑了。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进城里。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她没有催。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阿予站在她旁边,明昭拉着她的手。
“姐姐,”明昭仰着头,“他们从哪里来?”
“北边。”
“北边很远吗?”
“很远。”
“他们走了很久?”
“嗯。很久。”
明昭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瘦瘦的脸、破破的衣裳、磨烂的鞋。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攥在手里。想了一下,又掏出一块,两块都攥在手里。他跑过去,把糖塞给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比他还矮,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大大的,看着他。明昭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跑回来,躲在沈清辞身后,露出半个头,看着那个小孩。那个小孩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塞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姐姐,”明昭小声说,“他笑了。”
沈清辞摸了摸他的头。
下午的时候,赵铁柱在城外搭了几十顶棚子。新来的人住在棚子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大夫一个一个地看,没病的才能进城。阿予在城门口登记,一个一个地问,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明昭在旁边帮忙递牌子,递错了两次,自己急得脸都红了。阿予看了一眼牌子,没说什么,换过来,继续写。
“哥哥,”明昭小声说,“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阿予抬起头,看着他。明昭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空牌子,脸还是红的。
“你帮了忙。”阿予说,“递错了没关系。下次递对就行。”
明昭点头。他低下头,把牌子按顺序排好,一个一个地看。下一个递的时候,对了。他抬起头,看着阿予。阿予嘴角翘了一下。明昭也笑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后面又来了几个人。不是一大群,是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柴火,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拄着棍子,但他没有停。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也都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底下全是青黑。他们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沈清辞看见了那个人。她认识他。是陈伯衡。前朝礼部侍郎。那个要带阿予回去登基的人。他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驼了,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他站在那里,看着城门口那面灰白色的水泥墙,看了很久。他身后那四个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
沈清辞走过去。陈伯衡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沈城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老朽——”
他没有说下去。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指节发白。她想起几个月前他站在县衙门口,穿着崭新的深蓝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后站着上百个人,举着旗子,喊着“还我皇子”。现在他站在这里,一个人,衣裳破了,头发白了,背驼了。
“陈先生,”沈清辞说,“你从哪里来?”
“北边。”他的声音很轻,“老朽回了北边,想召集旧部,重整旗鼓。”他停了一下,“藩王不容。打压,抓人,杀人。几百个人,散的散,死的死,跑的跑。最后——”他看着身后那四个人,“只剩下这几个。”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进来吧。”她说。
陈伯衡愣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沈城主,老朽之前——”
“进来。”沈清辞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