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我是被一阵铜铃声惊醒的。铃声又急又密,不是寺庙里那种悠远的晨钟,而是像有人在窗外急促地摇著一串小铃鐺,叮叮噹噹,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发颤。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手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的罗盘——盘面冰凉,指针正指向窗外,颤得像一只受惊的蚂蚱。
二爷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沉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了墙壁:“別开窗。是坟山的阴铃。”
阴铃。我在二爷爷那本《阴阳概要》里读到过。山中有大凶之地,阴气鬱结百年不散,会在地脉中形成“气穴”。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有人动了葬地的风水,气穴就会被搅动,阴气从地底涌上来,撞击山石、树根、废弃的棺钉,发出类似铜铃的响声。老辈子叫它“阴铃”,说是阴差巡山、清点亡魂的动静。
活人听见阴铃响,不能开窗,不能应声。开了窗,阴气灌进来,轻则大病,重则被勾了魂去。
我把罗盘放在膝盖上,盘腿坐在床沿。荷包贴身揣著,隔著一层t恤,透出微微的热度。窗外的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坟山的方向顺著山势滚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顶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摇铃。
我闭上眼,按二爷爷教的法子,把呼吸放慢,心神沉入丹田。舌尖抵住上顎,默念了一遍《清心诀》——不是道藏里那种长篇大论的经文,是二爷爷精简过的,只有八句三十二个字,专用来稳住被阴气扰动的心神。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铃声渐渐远了。
我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濛濛的光,天终於亮了。
早饭是在酒店一楼吃的。李老板没下来,服务员说他天没亮就退了房,开车去镇上接那几个本家小伙子了。餐厅里就我和二爷爷两个人,稀饭、馒头、咸菜,简简单单摆了一桌。
二爷爷吃得慢条斯理,夹一筷子咸菜,咬一口馒头,嚼十几下才咽。我在旁边坐立不安,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粥喝了半碗就喝不动了。
“二爷爷,”我终於忍不住开口,“昨晚那阴铃——”
“坟山的气被惊动了。”二爷爷把馒头掰成两半,蘸了蘸稀饭汤,“迁坟的消息一传出去,山里的孤魂野鬼都知道那口养尸地要被动。阴铃响,是它们在往外跑。”
“往外跑?”
“养尸地是凶地,但也是它们的『靠山。阴气重,孤魂野鬼能在那儿待得住,不至於魂飞魄散。现在养尸地要被破,它们没了棲身之所,自然要另找去处。”二爷爷放下筷子,看著我,“昨晚那阵铃声,少说有上百只。”
上百只。
我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窗外影影绰绰的那些轮廓。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原来每一道影子,都是一只急著逃命的孤魂。
“那它们会害人吗?”
“不敢。”二爷爷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乾净,“我昨晚在酒店四周布了镇宅符,它们绕道走还来不及。但出了这家酒店,山脚下的村子里,今天怕是有人要倒霉。”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所有孤魂都安分。总有一些怨气重的、执念深的,会鋌而走险。二爷爷能守住这家酒店,守不住整座山。这世上的因果,他只能管眼前这一段。
八点整,李老板回来了。
他开著一辆七座商务车,车里塞了四个本家小伙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个面色紧张,手里攥著铁锹和撬棍,指节发白。李老板从驾驶座下来,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显然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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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先生,”他小跑到二爷爷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村里出事了。”
二爷爷正在收拾布包,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说。”
“山脚底下老孙家,今早起来发现院子里养的鸡全死了。二十几只,整整齐齐排在院子当中,头全朝一个方向。”李老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朝坟山的方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呢?”二爷爷问。
“还有……”李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老孙头说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院墙上蹲著一排人。蹲得整整齐齐,脸朝著他家窗户,一动不动。他嚇得没敢出去,把门閂死,在屋里念了一宿佛號。早上出去一看,院墙上留下一排湿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在那儿蹲了一整夜。”
二爷爷把布包的拉链拉上,铜钱碰在拉链头上,叮噹一声。
“鸡是替命。”他说,“孤魂野鬼从坟山跑出来,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活物挡在它们前头,就会被借命。二十几只鸡替老孙家的人挡了一劫。至於院墙上那些——”他顿了顿,“是来看热闹的。它们知道今天山上要破养尸地,都等著看白毛粽子怎么被收拾。”
那四个本家小伙子挤在车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其中一个瘦高个犹犹豫豫地开口:“李叔,要不……要不咱再找个更厉害的先生?这位老先生看著是挺有本事,可就带了一个小徒弟,万一——”
“闭嘴!”李老板回头瞪了他一眼,“秦老先生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们几个今天只管出力,不该问的別问。”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二爷爷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把布包往肩上一挎,径直朝上山的小路走去。我拎著准备好的包袱——里面是黑狗血、硃砂、墨斗、黄纸,沉甸甸的,坠得我肩膀发酸——赶紧跟上。
上山的路比我想像中更难走。
不是路难走,是气不对。
越往上走,空气越沉。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说不清的“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肺里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山路两旁的草叶上掛满了露珠,可那露珠不是透明的,是浑的,带著一层油腻腻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