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丹织老师和黄梅同学
自从古平老师不再担任黄梅的数学老师之后,黄梅最为亲近的老师就是张丹织老师了。黄梅进入初中后开始发育了,个子也一下子蹿高,她现在比张丹织老师矮不了多少了。这个初中部是五里渠小学扩大后在原地新开办的,黄梅很喜欢这个环境,因为这里有张丹织老师,而且离她从前的偶像老师古平老师的家也很近,她偶尔还可以见到他。黄梅对自然科学的兴趣越来越大,她一直在自修数学和物理,即使休息日也常在寝室里解习题。与此同时,她还对文学发生了兴趣。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她本是个极为敏感多思的小姑娘,天生容易同文学结缘,所以一得到张丹织老师的引导,立刻就在文学领域里上路了。最近她在读一本书名叫《云》的小说,是从张丹织老师那里借来的,她一有空就去同张丹织老师讨论这本书。她觉得文学给她带来的东西就同恋爱是一类的,她决心一辈子都要读文学。
张丹织在事业上一帆风顺,她不断创新,几乎每次实践都有成果。她的事迹还传到了教育界,所以常有人来学校到现场观摩她的教学。她已经从小蔓那里得知了煤永老师离婚的消息。开始时她很激动,但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情绪就变得很灰了。她觉得很可能煤永老师不爱她,她是在单相思。如果他有点爱她的话,为什么一点都不愿将他的心思透露给她?这很容易啊,因为有小蔓在他们之间传递信息。她失望地看到,小蔓一点都没有那方面的信息。这一次,她可能成了真正的失败者,这也许是由于她对煤永老师的误判,也许是由于她性格有缺陷所致。这个打击太大了,她曾一连两个晚上失眠。不过她到第三天就振作起来了,毕竟她有她最爱的工作,她的情欲有发挥之地,她的未来也展现出宽广的前景。最令她沉醉的是孩子们对她的依恋和爱,就为了这个,她也不能令他们失望。在目前阶段,她的爱情已经被她镇压下去了。工作如此繁忙,如此令她感兴趣,每天都吸引着她往前奔,还有让她兴奋不已的荣誉……她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弄得非常紧凑,她像一台状态良好的机器一样运转。然而终归有那种时候,她蓦然回首,伤感便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可是张丹织毕竟是张丹织,她擦干泪水,以更大的专注和劲头投入日常活动,她可不愿自怨自艾,被生活击倒。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应经得起失败的打击。
沙门来过电话,沙门的看法同她完全不同。沙门说,从煤永老师与农的关系来看,可以看出他是那种凡事喜欢深思熟虑,看得很远的人。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张丹织不去主动追求他,解除他心中的某些疑虑,他必定会将自己对她的好感压下去,在自欺中生活。为什么丹织不主动追求自己所爱的人呢?要知道他经历了爱情的失败,目前他有心理障碍啊。丹织如此爱煤永老师,现在又已经不存在障碍,她应光明磊落地去爱,不应让心中的爱情之花枯萎。
虽然沙门说了这一大通,张丹织却并没有被她说服。张丹织一次又一次地回忆她同煤永老师的那些接触,努力地想记起他的表情,他说出来的几句话,然而得出的结论令她沮丧。她感到煤永老师的确是很深奥的人,深奥得她张丹织无法企及。可是这样一个人会对她怀有持久的兴趣吗?张丹织自己并不深奥,她认为农比她还要复杂一些。考虑到这些差异,也考虑到煤永老师目前的态度,张丹织灰心了。
星期天,黄梅同学来到张丹织的宿舍里,她俩要讨论《云》这本新出版的小说。
“老师,看了这本书之后我有点明白了,如果一个人的**始终完全得不到对方的回应,那就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误判,对吗?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时候还没到,对方还没有觉悟。不过我不属于那种情况。我所爱的老师有爱人,他全心全意爱他的妻子。我是将他当作一种理想来爱的,这里面有很多崇拜的成分,真正的爱情应该不是这样的……不过我喜欢我目前的这种感觉。它让我振奋,总有那种焕然一新的欣喜。”
“黄梅,你的小脑袋里能装下这么多思想,真令我惊讶。我得好好向你学习。说到书中的这位主角,虽然她的沟通的努力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报,可是我们作为读者那么喜爱她,这应该就是回报——她在不断使自己变得更美。真想结识这本书的作者啊,好的小说总让你产生这种愿望……”
“我阅读时就感到我在同她沟通,如果她在这里,我就会回报她。这位主角激起了我这种渴望。书中的角色也使得我在想象作者的模样,这种渴望同我私下里对那位老师的渴望类似,但又不同。如果我要形容这种想象,那就是裹着光的云。这书名多好,能读这样的书真幸福。”
黄梅说话时小脸变红了,她神采奕奕。张丹织欣赏地看着她,她似乎看到了十年后的她。这一瞬间,张丹织感到自己变得有点像煤永老师了。也许是因为不能理解他,就下意识地去扮演他?
“的确是很好的书名,我也爱这书名。我有时又想,如果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有持久的吸引力,那很可能就是他们双方有什么共同之处,就像这本书中描写的那样。读者感觉到了,而角色们自己恰恰感觉不到,因为有障碍挡在他们之间,这障碍使得两方中的一方老处在盲目之中,甚至扼杀了他的感情,于是结果变成了这样:虽然书中的爱情失败了,作者的目的却达到了。”张丹织的语气变得很动情。
“我也在思考作者的目的。每一本书的作者都应该有目的吗?”黄梅问道。
“我想应该这样。没有目的的作者不会是好作者。所有的一流文学的作者都不是随波逐流的人,他们都坚守着同一样东西。”
“老师,您在恋爱吗?”黄梅看着张丹织严肃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你猜对了。我正在埋葬一段不成功的追求过程。我有时竭力将追求者看作小说中的人物,我想分析这个人物,不过我的功力太差了。”张丹织笑起来。
“埋葬?真不堪设想啊。也许老师有时也会犯错误?我觉得对方不可能不爱老师,这里面一定有误判。”
“我们不要讨论我的事了,我的事很无趣,还是文学最有趣。那么黄梅同学你认为这两位恋人之间的问题在哪里?”
“在于不同步。”黄梅很快地回答说,“他俩在气质上和表达方式上差异太大。由于磨合还不够多,就会有种种误会产生。所以我想,这两人的关系值得衡量,要看共同点和异质方面哪一方占上风。还有,机遇也很重要,您不是告诉过我,说人是会改变的吗?”
“你真的变成一个小大人了!看来爱情的挫折真能锻炼人。”
“可是此刻我最爱的是您,因为只有您认真同我讨论我的情感问题。”
有人在外面敲门,张丹织去开门。居然是小蔓。
“黄梅同学,你的歌唱得真好!”小蔓说,“你打算在声乐方面深造吗?”
“我对自然科学的兴趣更大。”黄梅说。
“那太好了。你是个有长远目标的姑娘。丹织,对不起我打断你们几分钟。我是来告诉你关于我爹爹的情况的。我很焦急,他不要命地工作,连休息的时间也缩短了。我知道农的离去对他有打击,可是他的反应好像有点过度。”
小蔓后面几句话是将丹织拉到另一间房小声说出来的。
“前几天,他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后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天黑好久都没回来,把我和云医急坏了。唉,他是我爹爹,我从来没有劝过他任何事,你看现在我要不要劝他?”
“煤永老师还用劝吗?”张丹织笑起来,“我想这大概是暂时现象,你可以旁敲侧击提醒他一下,说说你的焦虑。”
“丹织,你真是个神!我一听你说话,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落了地。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对爹爹失去信心。我还是太不成熟了。另外,丹织,我还是忍不住要对你说,你太应该恋爱了,你稍微扩大一下社交的圈子吧。可惜我不是同性恋,要不我早爱上你了。”
小蔓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张丹织若有所思地回到黄梅身边。小蔓的话证实了她的判断,她的事大概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袭来的绝望感甚至让她打了个冷噤。她不是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了吗?为什么还要绝望呢?
“老师,我觉得,您就是那朵云,所以同学们会这么爱您。刚才我想,可能是因为您追求过一朵云,自己就变成发光的云了?”
“黄梅,你真可爱。我从前追求的云不肯为我发光,是那种变幻莫测的。”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认为您不应该放弃。”
“瞧,又开始说我的事了。黄梅,你老是让我惊讶,我的思维远远比不上你。那么这本书给了你什么样的启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