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辙的喉结反复滚动,最后对姜云稚说:“我会和医生联系,你先冷静一下。这几天我可能都没办法回来,医院有什么事先和医生沟通,我会和那边打招呼。”
“闻辙……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闻辙没有反驳。
不知何时他又摘下了手表,表冠已经被折磨得松动,马上就要坏掉。
挂掉电话后,闻辙用文件夹挡住半张脸,确保监控拍不到他的口型,再压低声音对林源说:
“去查那辆古思特的所有蓝牙通话记录。”
那天上午姜果突然被紧急送入icu,随后确诊肺炎,让主治医生和负责转院对接的整个团队都乱了阵脚,这意味着要重新开始评估她的身体条件,有极大几率都无法成功转院了。
姜云稚脑袋一团乱麻,理不出一段清晰的线。他迷茫地听着医生和他讲扩大感染的风险和一系列并发症的问题,听到最后只搞明白,现在没办法转院,他很疑惑地问:
“那……肺炎好了之后就能转过去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两只手腕抵了抵额头,无力道:
“她要先挺过肺炎。”
“这是什么意思……”
姜云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医生办公室里的每一处,企图在花瓶、锦旗、甚至是诊断单上的某个鬼画符般的字上找到落脚之地,但是不行,他的眼神无法聚焦。
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实就这样被医生撕了出来,血淋淋的。
姜果是很有可能死在这个初冬的。
每次固定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姜云稚进去看见还在吸氧的姜果,心里像有蚂蚁在乱爬乱啃,所到之处皆是荒芜。
姜果始终处于昏迷状态,心电图起伏不大。现在护士还要定时给她吸痰,以免她在意识不清醒时窒息死亡。
姜云稚有几秒钟会怀疑,躺在病床上的人真的是姜果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十几年前还在天上云咖啡馆里住着的时候,夜晚穿着蕾丝边衬衫和紧身短裙的姜果从楼梯上走下来,脚踩高跟一步一响,那种风俗的美丽是他的妈妈,后来干起活时露出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的也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怎么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姜云稚焦躁地抓着头发,姜果的情况越是紧张,他就越容易想到花姨。
或许是那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弄清楚死亡的意义时,花姨就已经离开了人世。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和一圈一圈骇人的血迹,是在现在才变得可怖的。
他突然就能记起那一天的任何一个细节:是凌晨酒吧结束了营业后,妈妈上楼给花姨换尿布,随即发出一声类似于哭喊的尖叫,紧接着还没走的人都冲了上来,有人哭有人叫,天还没亮时就把花姨抬走了。
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就那样直挺挺地被人抬走了。
是他去擦洗地上的血迹,混着被抠烂的碎肉和脓液,恶臭不堪。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那种黑乎乎的粘液,就算是洗衣粉混合洗涤剂也始终擦不干净。
姜云稚害怕姜果最后也会变成那样。
他想起姜果写给他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想像个人一样。
“姜姜……?”
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姜云稚抬起头看,是许佩迟抱着一束花过来了。
“许先生……你怎么来了?”
“闻辙和我说你妈妈情况不好,他又走不开,让我来陪陪你。”许佩迟把花放在地上,和姜云稚一起靠着墙,“不用叫我许先生,太生疏了,我们是朋友。”
今天许佩迟穿得素,连耳钉都摘了一些,头发利落地挽成一团,看上去与平常的气质有些不同,更干净了。
“谢谢你来……”姜云稚勉强把自己的头发抓整齐些,希望这样能看起来精神一点。
“你也别太伤心了,阿姨肯定能好起来的,我刚刚也问了问医生,他说稳定之后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许佩迟伸手帮忙把姜云稚乱蓬蓬飞起的头发捋顺,又说道:“我带你去吃饭吧?吃完好好休息一下,反正现在也不能去里面守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