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得到了暂时脱离闻霄延的掌控的机会,远赴宾夕法尼亚大学交换。即使闻霄延派了人跟在他身边,每天汇报动向,并安排了单人公寓,他还是慢慢交了几个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有一段时间过得就像比其他人聪明一点点的普通大学生。
事情渐渐变得不对是在2017年的末尾。新年前夕,闻辙的精神状态又和出国前一样了,甚至更差。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东西不看书,有时候一天会睡20来个小时。闻霄延安排的“生活助理”会用钥匙直接开门,冲进他的卧室,强迫他从床上起来。
费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焦糖味,圣诞节的余韵还没过去,唐人街又在那些红红绿绿的装饰品中贴上了大红色的窗花和灯笼。那是一种万象更新,一切都被期待的感觉。
闻辙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一切都感到腻烦了,腻烦过后是无底洞般的恐慌——春节之后的2018年3月,他就要回到深市了。他的20岁到22岁过得像梦一样,而现实的撞击感愈发清晰。学会过飞翔的鸟是适应不了重新在地面踉跄的,闻辙觉得自己也无法再回到那个囚笼。
他会死的,他起先是这么想的,在无数个白天黑夜交接的间隙,这个想法慢慢变为,他想死。
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拖行着没有知觉的身体,从卧室来到浴室,坐在浴缸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满缸的水还在不断往外溢。
他怔然看着右手里的刮胡刀,再是左手那条豁开的、皮肉之下黑洞洞的伤口。从手腕最左端凸起的骨头,一直到右边掌根,鲜血和水流一样咕噜噜地涌出来了。
水声、水声。
水龙头还没有关上,他却没有力气了。和每一次洗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水声在侵蚀闻辙的神经,他恍惚地把左手抬到耳边,试图听听流血是不是也有声音。
他分辨不清。浴缸水很快就变成了唐人街的洗浴店会用的某种药浴的颜色,闻辙知道,那都是自己的血。
失去是常态。他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少数的、值得珍藏的也被闻霄延,或者身边的其他人一件一件夺走了,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县城交到的朋友,这些都不再属于他。因为失去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闻辙心平气和地,准备好失去自己的生命了。
那天是2017年的12月31日,在国内的人大概已经追着时差迎来了新的2018年。浴室一面墙的最上方有一扇小窗户,隔壁欢呼"happynewyear"的声音从那里透过,在铺满血水的地板上砸出回音。
“在美国的时候,想不开,自杀过一次。现在想想挺幼稚的。”
闻辙伸手摸了摸姜云稚的头发。姜云稚的眼底流出一些伤感,一些心疼,他嗫嚅着小心开口:“很难受吧?”
闻辙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之后是俗套到每一个观众都能猜中的剧情,联系不上闻辙的生活助理又毫不讲理地闯进来,狐疑地盯着蔓延到客厅的淡粉色液体,他顺着那蜿蜒的痕迹走向浴室,然后发出一声不太圆润的尖叫。
死亡和生存的界线不再清晰。闻辙在费城的医院病床上度过了他的新年。
中途已经在亚利桑那州定居的闻远山来过一次,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到闻家的大儿子,他的大哥。
闻远山的眉眼与闻霄延太过相似,他站在窗边思索的模样遗传了闻霄延的沉默、冷淡,却没有得到最为刻骨的部分——他不经商,也不与人虚与委蛇,面对身为私生子的弟弟,他只平静地说:
“他不会放过你。你要么逃,要么忍,忍到他足以对你放下戒心。”
闻霄延不会放过闻辙,在这个暴君眼中,自杀未遂不过是一场小孩子闹脾气似的挑衅而已。
闻远山并没有向闻辙讲述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没多久,第一颗药片送到闻辙的面前,医生说吃了就会变开心,就会不再想着一直洗手。
闻霄延开始强迫闻辙吃精神类药物,一直到2018年3月闻辙回国,左手腕上的疤痕都还没有完全长好,一团长条形状的增生蜈蚣般爬在皮肤上,恶心又可怖。
这都是因为每一次他吞下药片,伤口都会发痒发痛。他猜想也许这是一种特殊的抗药性,因为痛苦就是痛苦,痛苦不会随着药物在胃里溶解而被驱散。他不相信依靠麻痹神经而带来的虚假快乐能够扳倒现实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