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辙几乎不在姜云稚面前提起闻家,这不是适宜谈论的话题,他们都心照不宣。他们只会各自在深夜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一分为二的白天,一半是他们并排坐着为一些普通的事物嬉笑,一半是那辆进口汽车排着尾气扬长而去。
一个从此囚于牢笼,一个长久地困在鱼缸里。
姜云稚又按下播放键,电影的背景音继续,伴随着车流的嘈杂,男主人公henry的眼泪像那些拉丝的车尾灯一样流走了。
闻辙知道那是姜云稚近来反反复复在看的电影,起先他说是有人邀请他写一篇英文影评发布到社媒,渐渐地,闻辙发现姜云稚貌似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
他在监控里看见姜云稚总在家里看这部片子,不论是手机、电脑还是电视或放映室的荧幕,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放着,不拖动进度条,不一定每次都能看完。
电影情节很简单,不过是一个代课老师在一所充斥着边缘人的公立学校遇见的种种,只是在这“种种”里净是清一色的痛苦。
闻辙走近了些,放映机将光投在他的脸上,银幕映出一团黑色的影子,挡在了下一幕开始之前。
姜云稚仰头看他,影音室的光源被闻辙挡去大半,又在姜云稚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姜云稚能闻到淡淡的浴盐香味。闻辙已经在外面洗过澡了。
姜云稚偏过头,失焦的目光落在银幕上,闻辙却捏着他的下巴掰回来,无意识间仿佛是两股力量在对抗。
姜云稚并不认为闻辙会在本家洗过澡,又换上休闲装后再回来,他似乎更倾向于闻辙在外面还有其他情人。莫名的情绪让他不想和闻辙对视。
闻辙突然觉得他像一种毛茸茸的东西,类似于一颗桃子。他们好像回到小时候,姜云稚也是这样闹别扭的,拒绝对视,不肯开口,生着闷气让人猜。
那时花姨就笑他,说他嘴唇撅得能挂个油瓶;姜果每次都是他才开始生气时哄一下,哄久了还问不出个原因就任由他把嘴撅着了;只有闻辙会不厌其烦地逗他开心。后来的日子里,姜云稚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这个永远温柔的哥哥的。
不像现在这样蛮不讲理。
他皱眉又想把脑袋错开,闻辙却先松手蹲了下来,低伏着把额头贴在姜云稚的手背上。他的体温略烫,姜云稚的手没有动。
此时电影已经演到刘玉玲饰演的女教师情绪崩溃地对胸无大志的女学生大吼:"it'ssoeasytobecareless,ittakescourageandcharactertocare!!"
(毫不在乎太简单了,要有勇气,有品格的人才敢在乎)
她的情绪起伏极大,眼泪夺眶而出。女学生神情呆滞,不知是麻木还是陷入沉思,但在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而飙了粗口时幡然醒悟。
女学生大声回敬:"fuckyou!!!"
电影演到如此激烈的情节,闻辙还伏在姜云稚的膝头。这部电影里的人总是在哭泣。他轻轻勾住姜云稚的小指,像要许诺言那样晃了晃。
姜云稚低头看他,最后还是说:“你在外面洗过了……”他只是不想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不想成为闻辙众多玩具中的一个。
闻辙不再晃手指,而是用整只掌心裹住姜云稚的手,用力握得很紧。
“我回了趟江南里畔,别处的房子。”他顿了顿,电影开始响起音乐,盖过了他的声音,但姜云稚还是听得清晰,“一个人。”
姜云稚愣了愣,他没想到闻辙会就这样和他解释。他们双方都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呢?债主与欠债人,金主和情人。原来他是闻辙唯一的玩具,这又该值得庆幸吗。
他来不及想。闻辙仰头了。放映机的光线在闻辙的眼睛里照出光点,闻辙问他:“睡不着吗?”
“嗯。”
凌晨两点过,除了影音室,整套两百多平的房子静得可怕,要是闻辙没有回来,或许姜云稚就会和这部所有人都痛苦的电影度过一个夜晚。
他捏起姜云稚的手放在自己脸侧,不再说话。他们就在这黑暗的环境中借着一点微弱的光对视,姜云稚的手腕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闻辙呼吸的热气。大概是这地方实在是太黑了,电影里的人流太多泪了,他开始间断性地怀疑闻辙对他的感情是不是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