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日本人没有进村,自卫团员把他们引到了村子东面。
枪声一阵阵地响。又有两个自卫团员倒下了。剩下的三个团员,边跑边朝后开枪。日本人紧随其后。在芦苇**前,最后一个团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日本人大喊着。他的枪已经不冒火了。罗得宝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操你奶奶!”或者是“朝我打!”但日本人没有开枪。他们一步步向他逼近。罗得宝为他捏着一把汗,可是只一眨眼工夫,他就不见了。他跳进了芦苇**。日本人持枪扫射了一阵。芦苇被打得乱飞。
枪声平息了。日本人停在芦苇**前,不敢贸然闯入,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慢慢往村子里撤离。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罗得宝脑中一闪:
村子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可是,芦苇**里,又突然跳出来一个自卫团员的身影。他砰砰向敌人连开几枪。日本人慌忙掉转方向,但他又飞快地跳了回去。一阵密集的扫射过后,日本人仍旧停在那里。罗得宝看见他们正发疯地用刺刀向地上乱戳。那是一具自卫团员的尸体。它肯定被戳得满是窟窿了。
这时候,再一次有一个人跳出芦苇**。他大叫着。几个敌人随声倒地。而日本人的还击也不迟缓。他摇晃了一下,也栽倒了。日本人的头目,挥一挥东洋刀,就有两个士兵走上前去,要把那位中弹的自卫团员拖过来。没想到他又高高地跃起,这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被他全部打倒了。他站在那里,并没有马上逃掉。他竟向日本人招手。
日本人早被激怒了,便一齐扑上去。这位自卫团员边打边退。在芦苇**里,退了不远,罗得宝就发现一股鲜血,像水面的浪花一样,从绿色的芦苇**里,溅向天空。罗得宝想,他死了。
稠密的芦苇,阻挡着日本人的视线,使他们无法判断自己的子弹有没有将那逃窜的人射中。他们因受到芦苇的羁绊,追击的速度很难加快。在他们踏平的道路上,已留下了好几具自卫团员的尸体,可是在他们前面,仍然有人边向前奔逃,边向他们开枪。
罗得宝在苇垛上看累了。那场景渐渐让他感到一阵疲顿。在他看来,那是一种游戏。
日本人终于走近了芦苇**深处的那个巨大的图案。罗得宝猛地振作起来。接着,他听见枪声响成一团。日本人纷纷倒下来。他们马上停止追击,慌忙躲避着苇子丛里发出的子弹。稍作镇静,日本人就发起了猛烈的攻势。他们把苇丛里的枪声压下去以后,就来到了自卫团员们割出的苇道上。这时候,罗得宝发现老萧跳了出来。他向敌人打过几枪,就顺着曲折的苇道飞奔。被子弹打飞的苇叶,在他身后就像一支鸟群。
由苇墙夹峙的苇道,错综复杂。日本人追来追去,不知不觉陷入迷魂阵中。自卫团员们忽隐忽现,把日本人打得晕头转向。他们已经无法集结在一起,只好盲目地胡乱开枪。
子弹像骤雨一样,啪啪落在苇垛上。小虾神情专注地向阵地盯着,不防被罗得宝一把抱在怀里。罗得宝使着很大的劲,让他喘息都很困难。他挣脱着,但他仍能清楚感到罗得宝在发出一阵阵的颤抖。罗得宝还发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声。他想扭过脸去,看看罗得宝的眼,但他被抱得太紧了,脑袋挤在胸和手臂之间,无法动一动。一颗子弹,嗖地打来,擦破了他胡乱摆动的手掌,又从罗得宝的肩上打过去。罗得宝一闪身子,差点松开胳膊。他重新抱紧小虾。他的一只手握住了小虾的脸。小虾的牙齿,抵着他的指头。他被咬了一口,但他握得更结实了。小虾猛烈地扭动身子,像只光滑的打挺的泥鳅。罗得宝渐渐感到他的动作越来越小。他在他怀里软了下来。
在罗得宝的眼前,出现了更为惊人的场面。很多日本人,忽然同时趴倒在地,在同伴的掩护下,以他们的身体,向一片片的芦苇辗去。苇道两旁的苇墙一倒,苇道就连成了一片,逼得老萧他们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罗得宝把镰刀拿在手里。他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突突直跳,使他的面目完全走了样儿。芦苇**里血光闪闪。他的双眼,就像被什么罩住了,暗红一片。激烈的枪声,也好像突然从他耳边消失了。他听见的,只是一片大水的呼啸。他又觉得自己浮在了茫茫的大水上,跌跌宕宕地向未知的地方漂行。
他从垛顶上滑了下来,一踩着地,就不择路径地向前快跑。他钻进了芦苇丛里。芦苇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缠住他的脚,刮裂他的脸,但他全都不觉得。他看见一把燃烧着怨毒的利剑,正穿过芦苇**里的幽暗疾驰而去。
已经被摧毁的八卦阵上,死尸横陈。还有一些伤兵,躺在那里,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厚厚一层的芦苇下面,流的不知是血,还是水。罗得宝爬在地上,四处翻检着,膝盖陷得很深。那种吱哇吱哇的声音,一直跟着他。虽然他的迷乱的目光,根本分辨不出那些死人的面孔,但他还是在死人堆里发现了血迹斑斑的萧大个子。
“兄弟,我来了。”他心里默念了一句,竟止不住悲伤起来。他伸手在老萧身上摸了一遍,最后落在了老萧的脚上。他慢慢弄掉老萧的沾满泥污的鞋子,可是他的拿镰刀的手,却哆嗦个不停。
老萧微微地睁了一下眼。“别不忍心,”他的声音太轻,像一个小气泡,刚冒出咽喉,就静静地破灭了。
罗得宝的镰刀,终于对准了老萧的脚趾。他想老萧不过是个死人。他用不着忍心。这时候,一个女人呼叫一声,从他背后扑来。他猛地推倒她。
“滚开!”他低吼道。
那个女人,马上翻身爬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身子。她有很大的力气,能让他觉得腰都快被勒断了。他只好用镰刀柄狠狠地敲击她的手。
“滚开!”他又吼,眼里喷火。
“你不能这样,他爹!”那女人喊道。
罗得宝冷笑了一声。——苍天有眼!他为什么不能那样做?他取的只是别人该他的两个趾头。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事。他放了这次机会,只会给他的一生留下一次更大的遗憾。于是,他举起镰刀,重重地朝那女人砍下去。只听那女人惨叫了一声,他就自由了。他什么也不怕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内心坚如磐石。他的双手,不会再那样不争气地哆嗦了。
但是,在他刚要下手时,有个又冷又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背。
镰刀啪哒掉在地上,溅起了几点棕红色的泥浆。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这个用枪口抵住他的是谁。随着镰刀的落地,他觉得自己脆弱的脊梁骨,马上被无情地打穿了。在那个焦黑的弹孔里,风像凄凉的喇叭一样,断断续续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