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得宝用拇指摸一摸镰刀刃。噌,噌,刀刃发出了细小而清晰的响声。
“他萧大叔,你还记得么?”罗得宝突然冷冷地问道。
老萧不解,想了一想,也没能答上来。
罗得宝又冷笑道:
“我知道你已经忘掉了。”
老萧说:
“我没忘,是你把大伙儿从八大组带到皂坝头的。”
罗得宝重重地说:
“你到底是忘掉了。哼,一个男人家。”
老萧不说话了。罗得宝又开始磨镰了,嚓!嚓!嚓!星光在刀刃上,舞作一团。
“好吧,”老萧叹了一口气,“我欠你的。”他从罗得宝身边走开两步,又转过头来说,“我会还你。”
罗得宝用的力很大。他觉得出来,自己每向前推一下,那刀刃就会变得更加锋利,菲薄。
老萧并没有马上走。他的口气非常和缓。“可是,我萧大个子说不定啥时候就会让子弹打死。如果是那样,村长,兄弟对不住你了。”
罗得宝手里的镰刀,发出一声啸叫。
半夜时分,老萧率队伍离开了皂坝头村。在他们走后不久,罗得宝就踩着他们的脚印,乘夜色跟了上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老萧都没有觉察到队伍后面会有人跟踪。他们离开皂坝头村后,又打了不少恶仗,吃了很多苦。死人是经常有的,吃了败仗也是难免的。可是老萧一次次地从危难中逃脱了出来,连毫毛都没有伤着,就像真有铁板神暗中保护,使他刀枪不入,逢凶化吉。
作为一个旁观者,罗得宝也渐渐明了了老萧的队伍与敌军的智慧和愚蠢。他甚至有很多次想从自己隐藏的地方走出去,告诉老萧应采取怎样的战术,攻打敌人的哪个薄弱环节。他也想告诉日本鬼子,怎样将这伙勇于反抗的中国农民一网打尽。但他克制住了。他冷眼观看着战斗由发起到白热化,再到结束,专等着老萧在枪林弹雨中倒下来。或许老萧永远不会倒,但罗得宝这样守着,感到心里踏实。他体味着,由自己顽强的意志,给他带来的活着的感觉。虽然整天蹲踞在草丛、墙旮旯、壕沟里,他难免瘦下来,但他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对自己的生命质量感到满意。有时候,他会发现在自己不远处蹲着一条狗。那条狗,比他还要专注地眼望着战争的场面。它在等待战争这个怪物生产出来的尸体。那温热犹存的血肉,激起的欲望,在结实的狗皮下面汹涌,这使它虽然看上去蹲立不动,也如风驰电掣了。
罗得宝起初十分厌恶身旁存在着这样一条喜食人肉的恶狗。他举起随身带来的那把锋利的镰刀,一再地驱赶它,但它总会在跑开不久,又跑回来。渐渐地,即使那狗的目光与他有些相似,他也不以为意了。他亲眼看老萧打了几仗,不光兴趣越来越浓,连惧怕也丢在了一边。他甚至很大胆地潜伏在日军的工事一侧。老萧撤走了,日军刚追上去,他也就出来了。
罗得宝暗自认为,老萧杀日本鬼子杀上瘾了。他的队伍差不多是五天一大仗,两天一小仗,几乎没有休整的时间。罗得宝在跟踪罗团的最初一个月中,从濒海的皂坝头村,到八大组周围百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村庄,几乎都跑遍了。老萧率众打了辛镇,又急转直下,半天工夫,赶到了小清河边上的大广子渡口。他们隐藏在河边齐腰高的蒲草丛里,罗得宝疑心他们想在夜间渡河。在大广子渡口对面,有一处孤零零的岗哨,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得见。
这时候的罗得宝,由于患了痢疾,已经相当虚弱了。但他并不想一个人回去。况且这里到皂坝头村有多远,他一点都不清楚。他呆在一个覆盖着茅草的土坑里,蜷着身子,这样还好受些。臭味从他的粘乎乎的裤裆里,一缕一缕地散发出来,飘至他的鼻端。他毫无办法。呆了不久,他觉得肚子又响了。屁股下面的土,都浸湿了。他想起去年被日本人赶着割苇时吃螃蟹后人人遗矢的情景,觉得现在的状况还不如那时候。他一定不能让老萧他们看见他,不然他们会耻笑他的。从大广子渡口,吹来一股携带着米饭香的微风。罗得宝不由得感到饿了。他小心地探出头来,朝大广子渡口看着。那里零乱地散布着七八座土房子,有一处日本人的军营,用铁丝围着。
老黑出现了。他一身种田人打扮,肩挂着一个破布袋,在河岸上慢慢走着。罗得宝猜他是去渡口摸虚实的。河边的蒲草丛里,却一直没有动静。一个时辰过后,老黑回来了,那么一闪就不见了影子。罗得宝两眼发花地等着。老黑突然又走了出来,接着,又有五六个自卫团员走出蒲草丛。他们分散开去。罗得宝还发现蒲草丛在向前晃动。他想,他们大概不想渡河打对岸的岗哨了。他还一时判断不出老萧的决策是好是坏,那些人已经走出很远了。
罗得宝从土坑里爬出一点。他不知道,蒲草丛里留在原地的人,此时已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头发蓬乱的脑袋。
老萧这才发现跟在队伍后面的,原来竟是他欠了两个趾头的罗得宝。他伸手压低了身边那位团员的枪口,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就跟他,弯腰向前移动。那罗得宝一察觉蒲草丛又开始发出响声,就赶忙退回土坑。等他再爬出来时,老萧的队伍已掉转方向,朝正北开去了。罗得宝紧跟慢赶,才没被他们甩得太远。路上,他不时捡到一块两块干粮。他不知道那是老萧特意让人放下的。
老萧的队伍,在离皂坝头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罗得宝不堪病痛折磨,先跑回了村子。当他站在宋兰香面前时,已是形销骨立,那种满面尘封的样子,不能不让宋兰香把他当成刚刚从阴曹地府归来。他对自己一个多月的去向一字不提。这时候的宋兰香已视他为若有若无,因为他的心思转移,两人之间倒相安无事了。
老萧的队伍随后就到。老萧当然还要来罗得宝家看望他的孩子。罗得宝好像抬不起眼睛一样,脑袋低低地垂着。他和老萧心照不宣,简短的问候也是多余的。
宋兰香一眼就发现了老萧的异样。他失去了往常的那份从容和看到孩子后的欣喜。他显得焦躁不安,虽然他在掩饰着,但仍然流露出来。
“我要打一仗,”他脸色沉沉地对宋兰香说,“这一仗非打不可。”
“可你并没有停下来。”宋兰香疑惑地说。刚才她在缝一件小孩衣裳。这时候,她的手不能很准确地将针扎在布上了。
老萧抓着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转向罗得宝。“快了,村长,”他声音疲惫地说,“我就选在北大洼打。在七月里。没多长时间了。”北大洼是村里人对村东北那片大芦苇**的俗称。
宋兰香立刻感到了他话语里的不祥。她内心忍不住慌乱起来。“萧兄弟,”她说,“你们可不能跟日本人死拼。咱得留着人哩。”
罗得宝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他慢慢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在窗口蹲下来。他没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刚才宋兰香六神无主的样子,在他眼前不停地晃。老萧的样子,也在晃。他隐隐感到老萧的气数将尽,虽然现在老萧还是干得那样轰轰烈烈,但他吃得准,老萧是快衰颓下来了。他想起田野里中弹的兔子,那最后一跳将是很高的。老萧虽然表面上毫毛不损,但他的那颗心,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中弹了。这发奇妙的子弹,出自罗得宝那颗坚韧的心。实际上,在那年的冬夜,老萧抡刀削断他的两根脚趾的一刹那,就飞快地发射出去了。它紧紧地跟在老萧的背后,历经八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将他射中了。罗得宝尝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快乐。他从窗口旁走开,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游**。他来到了村头的水洼边,忽然看见小虾正在那里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