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兰香!”罗得宝忙叫,可他不敢动。
老萧说,“我看你是早活厌了,整天像鬼似的。我今天成全你。”说着,把刀片往上一提。
“兰香!”罗得宝还在叫,“兰香你快说话,告诉他们,这是咱自家的事儿。”
可是,宋兰香麻木地坐在灶口射出的火光里,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刀片,已压进罗得宝的皮肤里了。罗得宝见叫不动宋兰香,就把眼直直地看着老萧。
“萧兄弟,你替我想想。”他说,“老家的爹都六七十岁了,我得回去看看。”
老萧说:
“贼不灭,家安在?回去可以,但不是这时候。”
罗得宝说:
“你先拿开刀,刀把我割疼了。老萧,听我说,你才是自卫团当家的。我不管用,就放了我吧。行行好。”
“少说几句!”老萧说,“兄弟们今晚还得赶到钟离口。你想走,除非,除非你是墙脚下挖洞的老鼠——不,除非你真不是人!”
罗得宝蓦地一笑。
“那好,我不是人。”他淡淡地说。他安详地合上眼睛,让自己躲在黑暗里。
下巴底下的刀片,落下去了。老萧按他身子的手,也松开了。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刀痕,然后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也不动了,但他仍觉得自己就像摆脱了什么束缚,浑身轻松,满心愉悦。他很高兴自己这样回答了老萧。
但是随着一道寒光的闪过,一股冷气,从罗得宝吊着的腿上传了过来。他不由得“啊呀”尖叫了一声。
在他还没有真切感受到那种钻心的剧痛时,老萧老黑已经走进了夜色里。
罗得宝瞪大眼睛,看着那两截齐茬齐口的断趾,在地上跳跃,好像它们并不是自己的。它们很快沾满了泥土,滚到宋兰香的脚边不动了。
整整一个冬天,罗得宝都没有出门,但是罗团在村子里的时候也很少。老萧带领着自卫团员们,四处偷袭日军据点,拦截日军运输车辆,最远的时候,能跑到一百里之外的丽津县城。
春暖花开的时候,自卫团员的大刀、长矛、销铳全都换掉了,人数也增加到三十人。
伤愈的罗得宝,时常在田间停下干活,久久地凝望着这支不小的队伍,从远处走来,又向远处走去。
残趾仍在隐隐作痛。罗得宝逐渐发现,温热的泥土,对消除这种痛楚,是有很大好处的。他很喜欢赤脚插在土里,但不能有任何人在场,当然包括宋兰香和小虾。
断趾后的罗得宝,再也没有提起过要迁回鲁西的话题。
1986年夏天,七十四岁的罗得宝,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宋兰香和他的子孙,还以为他会立下葬入老家祖坟的遗言,却不料他竟说出这样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别送我走,我要在这里,睁眼看着你们活!”
罗得宝高大而弯曲的尸体,被埋进了昔日的大芦苇**里。它的大部分,现已是国营黄河农场的高产稻田。
绿浪翻涌的时节,那些身强力壮的农场工人,没谁会听到几十年前那万顷苇海的呜咽,也没谁会听到有一个被命运摧垮的男人的灵魂,正迎风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