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粗心……”大汉脸上露出了笑容,善意地指责他们夫妇。“我在雨里捡到的。”
罗得宝把火生起来了。大汉坐在火堆旁,他的牙齿,已不再发抖了,话也便慢慢多了。罗得宝不愿漏掉他讲的每一个字。他告诉他,前几天黄河在蒲东县的麻湾决口了。河水冲倒房屋,卷走庄稼,淹及黄河下游的好几个县。八大组挤满了灾民,可是八大组也随着被淹了。他就是从八大组逃出来的。他不择路径,从远处就发现这儿有个土坝一样的黑糊糊的东西,便直着往这儿赶,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大苇垛。
“兄弟,你家卖不卖芦苇?”他亲切地问罗得宝。
罗得宝说:
“不卖。”
起初,他真的没有想到过出卖芦苇。话一出口,心里已经对大汉不存一丝猜疑和戒备了。
“我就是收苇子的。”大汉说。
事实上,几年之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了铁板会的大师兄。他的大名李墨川,也就传遍了整个荒原。
“记着,再割了苇子,就卖给我好了。”他伸手拍了一下罗得宝的肩膀。
罗得宝心里热乎乎的。他已经对这个自称是收苇子的人,满怀着说不尽的敬意。
“入了秋,你再来吧。”罗得宝说。
“你们皂坝头共有几户人家?”已经暖和过来的收苇人,又问他,“你家种几亩地?”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无意中一句话,就给罗得宝居住的地方起了名字。
罗得宝很想告诉他,皂坝头只有他一户人家。这座茅草屋前后左右,几千亩几万亩地,都是他姓罗的,为他和他的儿子,以及将来还要出生的儿子永远所有。但他觉得喉头哽咽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收苇子的人,盘着两腿。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仔细在这张脸上搜寻,还会发现一些未褪尽的稚气,但罗得宝早已视他为了不起的人物了,根本不会相信,李墨川在1937年的雨季,还不到十九岁。罗得宝有生头一次遇见这样一个让他尊敬和爱戴的人。
在温暖的火光中,收苇子的人又说:
“农民头上三把刀,租子重,债利高,苛捐杂税多如毛。”
罗得宝觉得他的声音是那样悦耳。他想,天底下怎么会生出如此灵秀、出口成章的人儿呢?
“你家日子苦不苦?”收苇子的人问道。接着,又让罗得宝吃了一惊,从他口里发出这样的话来,“穷人只有路三条,要饭,上吊,坐监牢。”
罗得宝只是忙不迭地点头,并不想他说的什么意思。收苇子的人又告诉他,在不久的将来,一律取消二地主、二东家,生荒三年不纳粮,熟荒一年不纳粮,谁种谁收,谁种谁有。
在火光暗下来、罗得宝又要添柴的时候,收苇子的人起身要去外面找地方休息。罗得宝这才告诉他这里没有别的人家。
雨声还是很响,收苇人大概也不愿再受雨浇,就答应了罗得宝的挽留。罗得宝从没有过这么充实的夜晚。他根本合不上眼,又加上要照料宋兰香母子,就一直熬到次日早上,但天色仍是昏暗的,雨脚如麻。罗得宝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收苇子的人已经知道昨晚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女主人刚刚产下婴儿,因而心里为自己的打扰感到有些歉疚,便执意要离开。在他正要出门时,他发现小虾的脸上好像呈现着十分喜欢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过去,把小虾抱了一抱。
小虾在他手里出人意料地笑出声来。宋兰香和罗得宝还没有听他笑过。收苇子的人亲了亲孩子,又把他放了下来。
收苇人冒雨离开了茅草屋,只走了二十来步远,罗得宝就看不清他了。
大雨在第十五天上终于停下了。
少了嘈杂的雨声,整个世界,都好像猛地清静了下来。罗得宝走出屋子,看见太阳光像血一样,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向外冒,浸染着一望无际的大地。时隔不久,那些红光,才逐渐地汇聚成一个又大又圆的湿漉漉的太阳,就像他的婴儿刚刚生出来。
罗得宝站在院子里,还能看到远处没有退去的、白茫茫的大水。可他开垦的土地,因为地势高,存水并不多,豆秧也没有被冲走,远远望去,更是青翠喜人了。他不由得想到,皂坝头真是一块风水宝地,遇上如此大的雨,基本上还能够安然无恙。
在苇垛下面,罗得宝发现了一个大洞。收苇子的人,这几天住在这里,是确定无疑的。罗得宝猜想,他或许又回到八大组了。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罗得宝总是不停地思念他,可他一直没有露面。
秋收时候,大豆虽然减产,也足以供给他们一家糊口了。罗得宝想着收苇人的话,准备再去割苇,但他看一看依然挺立着的大苇垛,就泄了气。他忽然想去八大组看看。他知道,那一年由政府从鲁西迁来的灾民,就集中居住在那里。当初请回乡的人给宋兰香捎信时,去过八大组,过了这么长远离人群的日子后,他也很想出门散散心,而他也确实想探听探听那个收苇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