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就要上路了嘛,井水也得管够他喝,”别人眨巴着眼皮笑道。——我暂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老牛囫囵将干草咽下,后腿一用力,就稳稳地站了起来。他是那样高大,几乎充填了屋子的大部分空间。父亲的身子不由得往后一仰。老牛向他走去,他忙跳到门外。他踩了别人的脚,人群就有些慌乱。但老牛停住了。他回头望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明知自己出门就是赴死。
我忽然想起,人们常说牛通人性,死前眼里会流出泪水。我立刻盯住了老牛的眼睛。那里却只有沉静。超然的沉静。难过又让我说不出话来了。老牛朝我点点头,用前蹄在地上嘭嘭嘭刨了三下。这也许是他独特的告别方式。他又开始向门外走去。
“狮心!”我说,“他们要杀你!”
所有人听到我的声音就一愣。他们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我父亲笑得最响。显然,父亲心情很好。“这孩子,”他说。
“你开口讲话,你讲话他们就不敢杀你!”我又说。“你告诉他们,你叫狮心。你是一个人。你就是爷爷。他们不能杀人。他们不能杀爸爸!”我像在嗥叫了。
可是我的老牛不理我了。他走到了门外,走到了人们闪出的道路上。我深深绝望了,身上变得冰凉,忽然眼前一黑。不知是谁把屋门关上了。我重新看到的一切,全都蒙着一层寒冷的颜色。屋子里已经没有一丝温暖。肌肤所触,全是坚冰。
外面欢笑阵阵。好像所有人都在街上比赛嗓门。父亲嗓门最高。整个村子,——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父亲欢快的声音。他在羞辱老牛狮心,说他是废物,呆瓜,死到临头了还不忘了反刍。父亲说,这头死牛,该杀!
杀,杀,杀!
我满耳都是刀子锐利刚硬的飞舞。
牛角提醒了我。
……我像一条被人抛在地上的大鱼。我手握牛角,奋力扑打,翻滚,向水奔去。干草、麻绳、麻批子缠在了我的身上,使我像一条真正的鱼。屋门被撞开,门槛被翻越,我就是在阳光普照的院子里了。我的眼睛受不了这个世界的明亮。我闭上眼,像鱼那样,吞咽干燥的阳光、空气。我感到死亡已经悄然降临,我用不着再为自己积攒勇气。我沉着地慢慢睁开了双眼。
老牛早被人们拉到了街上。人们围着他,不停地对他加以耻笑、羞辱,说他肚子这么大,会不会要生小牛了。
父亲的声音依然最响,他要告诉全世界,他要杀牛。这头牛活该千刀万剐。
我没看到孟村长,也没看到他家的大狼狗。我想,孟村长走到天边,也会听到我父亲轻松快乐、乖巧驯顺的声音。大狼狗根本不用来现场。自然有人会把新鲜温热的牛肉送到他的口边。
来的都是些短腿小狗子,兴奋地围着老牛乱吠,钻来钻去,等待吃些人们不要的东西。
我又看老牛。他像块巨石一样站在人们中间,也像石头一样没有一点知觉。他没看我一眼,却我确信他知道我在看他。
街上那么多人都没发现我滚到了院子里。要看到屠戮场面的欲望,完全支配了他们。我只听到一声针对我的叫声。那是我的弟弟胡志伟。他看到了我的样子,却又马上转过头去。
有人挑了一担水,向人群走来。水桶上冒着缕缕白汽。他吆喝着:“水来了,水来了,又清又甜的井水哟!”
我的耳朵被刺得火辣辣地痛。今天,在孟家庄,每一个人的嗓门都如此响亮。每一个人都在竭力让所有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看了,也不想听了。我向院中的大槐树爬去。
在大槐树下面,我找到了老牛所说的那个树洞。里面塞满了宽大平整的杨树叶,有的发黄,有的发黑。我想都没想,就把它们掏出来,塞进怀里。然后,我从身上扯下一根麻绳,系在牛角上。坐在树下,我仰脸看着,选中了一个较低的树杈。抬起胳膊,一使劲,就把牛角扔了上去,正好卡在了树杈上。我拉拉麻绳,试了试是否牢固。牛角不会滑落的。我忽然想到,那是老牛的角。牛角在树上,就是老牛在树上。老牛一定会拉我一把。
我看到了人间最为悲惨的一幕。老牛把头埋在水桶里,他的肚子已经鼓胀得不成样子。他的四肢已被绳索捆住。突然,人们牵动绳索,老牛訇然倒地。又一伙人一拥而上,把他死死压在下面。老牛哀号一声,惊天动地,但惊动不了这些村子里的人。我看到圆溜溜的牛眼暴突出来。牛嘴大开,呼一声喷出粗粗一股老牛刚刚主动喝下去的甘甜的井水。井水好像染了血丝的炮弹,打得跟前的人一趔趄。没等牛嘴合上,一根木棍马上捅了过来。我看到几颗白色的牙齿从木棍下急速飞起,飞得好高好高,飞射到天上去了。我看到我的父亲有力地拎起一桶井水,向老牛合不上的嘴兜底倾下。井水一半灌入牛嘴,一半洒落在地。水倒干了,父亲随手把水桶扔掉,又换一桶。第二只空桶砸在第一只空桶上,发出空洞的声音。第一只桶骨碌碌向前滚去,第二只桶随后紧跟。又有第三只桶,第四只桶。它们在街上不停滚动,从人群的缝隙,从人们的脚下,似乎没什么能够阻挡它们。溅湿的泥土,迅速结成乌黑的冰块。那些摁住老牛的人走开了,因为老牛已不能动弹。由于众人的压力,灌下的水还会从三孔七窍徒劳溢出。老牛四脚朝天,大张的牛嘴变成了一眼汩汩翻涌的山泉。父亲的水桶倾下,两道水流猛烈撞击出一团团雪白的浪花。
我朝树顶爬去。像鸟儿在天上一样轻快,像鱼儿在水中一样自由。双腿已经不再是我的累赘。
不管你信不信,在大槐树上,我完全是一个健康的人。下身不再冰凉,双腿又直又灵活,我全身是劲儿!从一个树杈,到另一个树杈,每一次翻越都让我感到力量大增。哦,我的大槐树,我的大青山,你救了我!我活过来了!
终于,我站在了最高的树杈上。你以为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另一座大青山,绿油油的,真正的大青山,比我脚下的这一座更加巍峨高大,但它隐现在蓝天里。我仍然看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日夜想念的爷爷。跟爷爷在一起的,是一头牛。不是老牛,但我认出来他是狮心。是头没阉过的年轻的公牛。他们走下山来,就像赶来迎接我。
我眼前模糊起来。忽然,爷爷身边多了个年轻人。我知道,那是我的新爸爸。他在爷爷跟前仿佛一个孩子。一旦离开爷爷,也就是一个大人了。
“爸爸!”我不由得大声叫道。
那个年轻人听到了,向我转过清洁宁静的面孔。他完全是一个爸爸的样子了。我一直渴望长成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跳下来,”爸爸说。
我看看脚下的树梢,觉得头晕。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几片金黄的杨树叶,从我怀中翩然飘落。
“不要怕,跳下来,”爸爸微笑着。
爷爷也在微笑。爷爷捋着白胡子,朝我点头。“跳下来,小油豆子,跟我们在一起。”爷爷说。
只要往前跨一步,一切就都过去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不再害怕。可我看到狮心哭了。他的眼里,泪花闪闪。
哦,大青山!我在这里!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