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拿根苇子来。”
罗得宝没有问她要苇子干什么。他离开屋门,围着几个大苇垛慢慢转了一阵,就远远地在苇茬上蹲下来。
苇茬刺着他的皮肤,他也感觉不到痛,但他似乎听见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举着无数小小的利刃,高一声低一声地嘶喊。他沉浸在这浩大的嘶喊声里,双手抓住头发。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跳了起来,伸手从地上扯住了一根芦苇,就向他的茅草屋快跑过去。
宋兰香自己把婴儿的脐带,用破开的苇蔑割断了。她似乎用尽了气力,在罗得宝的地铺上,安静地闭着双眼。
罗得宝烧起了火,将大豆煮得稀烂,才给宋兰香盛了一碗。
大豆的香味,把昏睡的产妇弄醒了。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她看着眼前的罗得宝,向他笑了笑。但她猛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的眼睛,慌乱地在茅草屋里搜寻着婴儿。
罗得宝朝她咧了咧嘴。她很快变得凶恶了。她用力推开罗得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夺门而去。
天已经黑了,支在屋外的锅灶,还在冒着点点火光。栖息在芦苇**里的野鸟,发出一声声颤抖的哀鸣。
宋兰香一深一浅地向前走着,好像有谁在指引着她,没费多大工夫,就在一片水洼旁,找到了**的婴儿。
宋兰香后来记得,婴儿一声也没有哭。她当时不顾一切扑上去,把全身冰凉的孩子捡起来,抱在怀里,一直把他用体温暖热了,才松一口气,但腹中一阵绞痛向她袭来。她感到万分饥饿。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她抓了一把快要干透的草,塞进嘴里,就使劲吞咽。她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但她终于咽下去了。接着,她又把手伸向水洼,向嘴里撩水。她几乎吃了一惊,因为她嘴里,差不多塞满了活蹦乱跳的小虾。她大口地咀嚼起来。小虾新鲜的汁液,很快遍布她的全身,使她陡增精神。
宋兰香返回茅草屋时,看到罗得宝正坐在大豆堆上,嘴里露出牙齿微笑。宋兰香沉静地把婴儿放在柔软的地铺上,然后小心地紧挨着躺上去。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宋兰香两只眼,只看着吃奶的婴儿。
到了半夜,她听到罗得宝从大豆堆上站了起来,一个人蹲在屋外,吃他煮熟的豆子。他吃得那样响,这使她很惊异。她也很惊异他又吃得那样多。他可能把锅里的豆子全吃光了。她又开始听见他一个接一个地打饱嗝,也是打得很响,而且他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地发出很大的响声。宋兰香一直没有看他。她感到他在向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她极度地紧张起来。婴儿也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一样,支棱起耳朵,止不住地抽搐着。宋兰香本能地弓起腰来护住他。接着,她感到罗得宝沉重的身子,向自己扑了过来,但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身子一动也没动。
大豆不住地顺着她的四肢,往下流淌。她想,自己马上就要被深深地掩埋住了。她也想起了那场1935年的大水。她和她的新生婴儿,正穿行于汹涌的大水之下。
天麻麻亮时,罗得宝一点声息也没有地躺在大豆堆上,目送宋兰香怀抱婴儿走了出去。
这一天的早晨,跟以往一样地寂静。野鸟畏于寒冷,依旧躲在草丛下的巢穴里。荒原上没有一个早起的动物。
罗得宝忍不住瑟缩起来,孤独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他嗓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兰香。”
可是宋兰香已经离开了茅草屋。
罗得宝重新瘫在那里,两眼茫然无所视。
支持他挺到这天前夕的希望,已化为泡影。他慢慢地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呼吸。他像一年前的那天,躺在黄河沙滩上一样,心衰力竭。大豆在他的重压之下,悄悄陷落着。他又听到了黄河轰轰隆隆的咆哮声。茅草屋,也好像被震得不停摇晃起来。
宋兰香并没有弃他而去。
宋兰香在傍晚返回时,罗得宝清楚地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水的味道。确切地说,那是小虾的味道。他已经快被大豆掩埋住了。他并不想让宋兰香看到他的那个样子,而且他也不想当着宋兰香的面,从大豆里挣脱出来。这使他憋得发红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惭愧的神色。
宋兰香一声不吭地放下婴儿,就出去给他做饭。饭做好了,他已经站到了地上。他知道宋兰香不会离开他的。他的心神似乎安定了许多,但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了一点力气。那时候,他忽然有些怕宋兰香。宋兰香做好了饭,他就得吃。他在默默地端起了宋兰香盛好的碗之前,还冲着婴儿讨好地一笑。
一霎时,他明白过来。他和宋兰香,已用行动定下了一种可怕的契约。他必须承认这个暗影里的婴儿,他们才有可能在一起生活,他的要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宏伟计划,才有可能实施下去。
这个该死的婴儿,就是小虾。
严格地讲,罗得宝并不是小虾的父亲。而实际上,小虾从来没有把罗得宝当做父亲。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这一生是为寻找父亲而活着的。
宋兰香的奶水,出奇地充足。小虾长得又白又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