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碧芬笑微微地倚在门上,看着她的父亲也不说话。而她的父亲竟忘了去正屋窗台下拿药。他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一片狼藉,那只就瓶里剩下的小磨香油果然被巴碧芬喝光了。巴相三气不打一处来,当他发现厨房里少了一把刀时他才静了一静。他朝着空气点点头,他似乎觉得自己的那番话起作用了。他叹了口气,转觉伤心。
巴相三又跟他的老婆儿子坐在了一起。他看见窗台下那只敌杀死药瓶正泛着枯黄色的幽光,他还看见瓶子上面的骷髅头好像把空洞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想他不能指望巴碧芬会拿菜刀抹自己的脖子。他起身向窗台走去,二旦心生疑窦。
你干啥?二旦问。
我杀虫子,巴相三不动声色地说,葵花根上生虫子了。
二旦说,你杀虫子?你不怕天热?
庄稼人还怕天热?巴想三说,天热不热你不用管了。
巴相三说着就拿起药瓶走了出去。他再次来到巴碧芬的床前。巴碧芬像睡着了一样,脖子长长地搭在枕头上,完好无损。巴相三知道她不想理他,便直接把药瓶放在床前她一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他发现巴碧芬青幽幽的眼皮下面动了动,一颗泪珠停留在她的上下眼皮之间,他想他该走出去了。他带上门,坐在门前的地上。屋内却一直没有动静,巴相三心中不安起来,他想他也不能指望有谁来帮帮他,巴碧芬拖延下去对他的计划是没有好处的,如果二旦或二旦娘能帮他,他们一起去哀求巴碧芬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他坐不住了,回身扒着门缝朝屋里窥视了一阵。这时候他听见院墙外面刀绣兰呼喊公社的声音。他把眼睛从狭窄的门缝拿开,朝向日葵掩映着的院墙望去。他听见刀绣兰一个劲儿地催促快往上推快往上推。可是公社不听她的,公社的手掌托举着刀绣兰腥臊的屁股,手指压进了她的肉里。刀绣兰上升的速度很慢,巴相三等了很长时间才通过向日葵看到刀绣兰的脑袋出现在院墙上。可是刀绣兰又落下去了,公社的手指留恋着与刀绣兰屁股的密切接触。刀绣兰急得乱骂,死公社,你这个死公社!
刀绣兰最终还是被托上了墙头,刀绣兰扑通一声跳进院内的向日葵丛里。向日葵啪啪地响,刀绣兰扶着向日葵爬起来,抬头向院外大骂公社不得好死。刀绣兰走出向日葵,巴相三的眼前猛地一亮,巴相三上前挡住了刀绣兰。
她绣兰嫂,咱商量个事儿,巴相三说。
他们俩走进厨房。我真不好意思说,巴相三的眼睛没有看刀绣兰。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刀绣兰说,她心里猜测着巴相三究竟要跟她商量什么,厨房仄逼,刀绣兰又想有什么好商量的非得躲进这么个糟乱的地方来。
巴相三抬起了眼睛。你能不能帮我劝劝碧芬,巴相三试探地说,你就劝她,还是死了吧。
刀绣兰把嘴张得溜溜圆,久久没有收拢,在她的眼里巴相三显得又狡狯又可怜。她很迟地才啊了一声,她说,你怎么越老越呆了!闺女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倒要他死!刀绣兰感到万分的不可思议,她怔怔地盯着巴相三,像盯着一个可怕的怪物,她的目光试图盯入他的身子里去,而这是徒劳的。
巴相三把脸转向一边,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想争取刀绣兰以及任何一个人的帮助的念头都是非常可笑的,他决定不再犯第二次类似的错误了。于是,巴相三又转脸对刀绣兰这样说道,我不就是想跟你商量嘛,你说不劝就不劝,我是觉得不能亏了人家桑村长,结阴亲结出个活人来!桑村长对咱可不差。
巴相三及时地把自己刚才唐突说过的那句话轻轻抹掉了。
果然,刀绣兰惊异的脸色消失了,她甚至受了巴相三的感动。她以前从没有看出巴相三是如此大仁大义之人,她觉得偏见真是害人不浅。
你多想了,三叔,刀绣兰和缓地说,这也没啥亏不亏的,总还有合坟的那一天。碧芬死是桑家的媳妇,活也是桑家的媳妇,桑村长说过的,你知道。话说过来,碧芬千对万对就有一样不对,她不该偷偷从医院跑了回来,把男人扔在了火葬场。你想想,三叔,大热天儿。
刀绣兰巴相三两人刹那间达成了共识。巴相三走出厨房的时候刀绣兰很想扶他一扶,他忽然衰颓了下来,像要即刻垮掉。刀绣兰替他推开巴碧芬的屋门,先让他走了进去。
巴碧芬翻身从**坐了起来。她冷冷地望着门口站着的父亲和刀绣兰。
我不想死了,她的神态端庄,她对她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跑回家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再也不想死了。
她口吐芬芳。
她静坐着,端庄不改。
稍停一会,儿啊,她父亲就悲怆地说,儿啊,她父亲步态不稳地向她走近,她父亲拿起床前的那只药瓶,举在了半空中。她父亲端详着药瓶。还是我死吧,她父亲出人意料地说,就真地把嘴朝瓶口凑去。屋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张了,刀绣兰眼看就要失声叫起来,可是,巴相三接着又说,龟孙子才死哩。他一笑,手一松,药瓶跌落在地,嘭的一声,碎裂了。他向**的巴碧芬挤了一下自己的一只眼睛。他想他把她吓了一跳,他为此感到心里很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