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有重量的。
沈云在恢復意识的第三十七秒得出了结论。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需要对抗额外的压力,似乎有无形的介质在阻挡空气进入人体。
內嵌式灯管发出恆定的光亮。
颅骨內侧传来均匀的压迫感,像是浸泡在某种浓稠的液体中。
“你正在呼吸磐石要塞標准配给空气。”
声音从右侧传来。
沈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监测仪器前。
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残留著无法洗净的褐色。
“氧含量19%,氮77%,氬1%,其余是过滤后保留的微量辐射与金属混合而成的杂质。”陆谨没有看向他,声音平稳得令人窒息,“每次吸气,肺泡会捕获大约三百个纳米级氧化物颗粒……它们在肺叶深处沉积,十年后,一个標准士兵的肺部会呈现独特的网状纹理——我们称之为尘肺。”
沈云试图说话,声带只发出气流摩擦的嘶声。
“喉返神经轻微损伤,很快就好了。”
她终於转身。
“孔朔將军动用十七个標准医疗单位让你存活……根据《要塞资源分配算法》,你能活下来,很可能意味著十七个士兵將要失去生命。”
沈云的喉咙发出模糊的音节。
陆谨点了点头,仿佛那是预期的反应。
“你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日復一日踏入绞肉机,为什么一切看起来合理又荒谬。”
她走到隔离舱的窗口,拉开了用以隔绝辐射的金属窗帘。
“答案很简单……”她说,“因为我们被设计成只能这样存在。”
她顿了顿,看著隔离舱外那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出想像的空间。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挑高超过十米。
空间被临时搭建的金属隔板分割成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摆满了粗糙焊接的病床,铁架上铺了一层洗得发灰的帆布,上面还沾著洗不净的褐色污渍。
沈云的目光扫过最近的一张床。
床上躺著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左腿不见了,断口处包裹的绷带正在渗出带著金属碎屑的血。
械元感染。
沈云在落日城的档案里见过描述,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活体病例。
年轻士兵的眼睛睁著,瞳孔涣散,嘴唇翕动。
他的右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青灰色,血管里流淌著发光的银色液体。
“械元感染三期。”陆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能量侵蚀生物组织,把有机质转化成半机械结构。”
“过程不可逆,平均存活时间为四十七天。”
她指向另一个床位。
那里的人胸腔以下完全被机械外骨骼固定,支架的液压杆穿进肋骨间隙,连接著脊柱。
每一次呼吸,支架都会隨著胸腔起伏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脑死亡区。”陆谨摇了摇头,“他们的『人已经没了,但器官的功能正常……我们把能用的肾、肝、眼角膜取出来,给还有救的人换上。”
沈云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看那些睁著眼睛但瞳孔涣散的脸,看那些还在跳动但已经不属於任何人的心臟。
“每天至少有几十名优秀的战士会来到这里……”陆谨说,“能活著走出去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要么死在手术台上,要么转去脑死亡区,等候同伴接受他们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