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在我身边静静地睡着了,他太疲倦了。连着几天一直在工作,未曾好好休息,此刻也算是累到了尽头。屋内的空气有一点浮动的花香,是家政公司都会更换的鲜切花。我俯身过去仔细他的脸,比从前的记忆里更清晰,脸部的线条,还有五官的形状,我真想将它们统统都刻在脑子里。
哪怕是只能多留一刻也好。
也许是下了半夜雪的缘故,铺了一地的白茫茫。第二天便天亮得特别早,一颗白色的启明星早早便出现在了东边的天空上。王卓还在睡,我轻轻起身,去看eva。
与山语海居不同,eva的房间不再是粉红的墙面、四处堆满玩偶的模样。而是一派清爽简约。eva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揉了揉眼睛,躺在床上笑眯眯地对我说:“妈妈,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下雪了,我们在堆雪人。”
我笑道:“那你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看看你的梦有没有变成真的。”
eva一下便从被窝里跳了出来,光着脚丫跑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惊呼声随即传来,“下雪了!妈妈,好大的雪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白的雪。”
等她兴奋地跳完,我搂着她,给她套上一件毛衣,又笑着说:“以后呢,你还有机会看很多很多的雪,各种各样的雪。有一位作家说过呀,北京的雪、北海道的雪、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阿尔卑斯山的雪,虽然都是白色的、凉凉的,但其实他们又各有各的不同。而这细微的差异,你必须自己置身其中才能体会。”
eva跃跃欲试,笑着说:“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妈妈我都要去。”
我怔怔地看着她发了几秒的呆,才又慢慢地说,“妈妈有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本来想讲给你听的,可是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我只好先给你讲一个雪兔的故事。”
eva虽然已经套好了棉裤,但听我这样说,便又坐了回来,认真的小脸看着我,“妈妈说吧,什么雪兔。”
我想了想,笑着说:“从前呢,有幸福的雪兔一家三口,雪兔爸爸、雪兔妈妈和雪兔宝宝。雪兔妈妈在生下雪兔宝宝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雪兔爸爸不希望雪兔宝宝知道这个悲伤的事情,就用树枝和白雪做了一个跟雪兔妈妈一模一样的白雪妈妈,从小照顾雪兔宝宝。陪她玩、陪她闹、陪着她上学放学,看着雪兔宝宝一天一天地长大,白雪妈妈非常爱雪兔宝宝。这个时候,有一个大坏蛋,雪兔爸爸和白雪妈妈亲眼看见过大坏蛋做了许多坏事。可是唯一的证据,被记录在当初做白雪妈妈的树枝上了。白雪妈妈希望能够终止大坏蛋的恶行,哪怕需要将自己融化。可是雪兔爸爸不同意,他舍不得白雪妈妈,更舍不得雪兔宝宝再经历一次失去妈妈。白雪妈妈也舍不得雪兔宝宝和雪兔爸爸,可是大坏蛋越来越坏,白雪妈妈更不希望看到他越发肆无忌惮地作恶,去伤害更多人。”
eva认真地听我说完,一双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突然小嘴一撇,从眼角就滴落下了几串晶莹剔透的眼泪。她猛地扑到我怀里,大叫着:“妈妈,我再也不喜欢雪了。”
我内心猛地一震,用力将eva搂住。小孩的敏感与亲情让我内心所有的理智与防备瞬间坍塌,我强作镇定地安慰,“eva别哭,这只是一个故事。”
“我知道这不是故事。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有一个世界上最酷的机器人妈妈,我不要你离开我。”eva边哭边喊着。
我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我用手扶着eva小小的肩膀,认真地问:“eva,你在说什么?”
eva抽泣着说,“上上周,我有一天晚上醒来了,我看到爸爸在你身上接了好多根电线出来,跟科幻电影里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了,我高兴极了,我知道我的半脸怪回来了。我一直都知道我是跟大雄一样幸运的小孩,有个机器猫的朋友。”
我心里漾起一股温暖,掌心在eva的头顶轻轻摸索,又笑着说:“你爸爸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你居然藏了这么多秘密。”
eva撇了撇嘴,说:“谁让我是爸爸的女儿呢,他自己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我也偷偷的,不告诉他。”
我笑道:“爸爸是一个很棒的爸爸,是天才的程序员。他给我们家提供了优越的物质环境。爸爸小时候经历了一段很长的苦难和恐惧的时候,这让他对危险变得特别敏感,对如何表达爱变得特别含蓄。但是,你一定要知道,爸爸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但是因为他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变得很胆小,希望能够将你身边所有可能产生危险的隐患都杜绝。这样也拒绝了许多遇到精彩的可能。eva,你记得我们讨论过爱是什么。爱不是恐惧,是勇气;不是逃避,是力量;也不是对过去的留恋不舍,而是对未来满怀希望。可惜爸爸当时没有加入我们的讨论,未来这一课就需要靠你来好好给爸爸补上了。”我的唇角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悲伤却隐藏在里面。
eva的两只胳膊绕上了我的脖子,她看着我,认真地问:“妈妈,你真的会死么?书上说,机器人是永远也不会死的呀。”
我看着她的脸,认真地说:“傻孩子,如果你愿意承认妈妈是一团生命,那么就必然有生的时刻、也有死的时候。这是自然规律,是每个人都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甚至有的时候,你甚至应该将死亡当作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只有你确定自己生命是有期限的时候,才能认真地过好眼下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