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默之后,安峰从喉咙里叹出一声,“走吧。”
王卓急忙将我背在背上,放进了停在不远处的车子里。
我缓缓阖上双眼,任由意识一点一点消散。忽地,一滴水珠落在了我脸上,酥酥麻麻的,带着细腻的压迫感,像是被小虫子咬噬的感觉。eva形容的果然没错,我能感觉到了么?太奇怪,也太神奇了。
是泪水吧。我心底有一个声音浅浅地叹道。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
我躺在山语海居卧室的床上,上身只穿了一件轻薄短小的吊带,腹部有一个杯口大小的深洞。后背上密密麻麻连着好几条数据线,线的另一端接在王卓的电脑上,他脸上全是倦意,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表情幽幽照亮,让人可以一眼看出他被重重压迫着的满腹心事。
我从未见过自己这般模样、也未见过王卓这样揪心的神情,只好轻轻地问,“我会死么?”
王卓摇了摇头,苦笑道:“不会。你离死还差得远。不过,有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我急忙问。
“子弹打在了智能机械脊柱上,毁坏了下半身的线路控制,造成三分之一的电路板烧毁。我现在将下半身的操控链接全部关闭了。初步检查了一遍,大约有百分之十五的零件需要更换,其中还有很多是定制的。所以,修复的时间需要好几个月,这几个月,我会对外称你是摔伤了,但你可能得坐在轮椅上活动了。”王卓说话的时候,唇边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轻轻地笑,“听上去也不算太糟糕,幸亏我不是真的人,不然现在已经死了吧。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更换完成后,你不仅能恢复原先的动作能力,还有可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运动员水平?”
“我把数据设计在人类运动能力的天花板上。”他含笑说道。
这样的冷笑话,并不能令屋里凝滞的气氛缓和多少。外面正在下一场暴雨,长远的天际那头有轰隆的雷声隐隐传来,冰凉的雨水沿着房檐哗哗抽落,像是一把一把小匕首扎在我的心头。
我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我甚至希望它们能变成两团小小的火苗,温暖着屋里这冰凉凉的气氛,“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我有些迟疑地问道。
王卓的目光避开我的直视,隐隐闪了闪,思索片刻之后,才说:“具体的事情等你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他转身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我面前,说,“先把给孙玲珑的报告打出来,我没有办法直接读取你脑子里的文件,转格式需要更加巨大的算力。”
我轻轻地点点头,一面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字,一面听王卓在旁边慢慢地跟我说,“安峰是个下手狠毒的人,今天他实在是没有准备,犹豫不决的时候,我们才能侥幸跑出来。但他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等过两天,他发现孙玲珑失控,江禹被释放之后,他一定会跟今天的事情联系起来,也一定会展开他的报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王卓转过身,目光里有两颗米粒大小的光,极为耀眼、极为夺目,他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我其实一直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我也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五年前,我动了一笔钱,在意大利设了一间药品实验室,买了两条药品的生产线。通过国内下订单,在国外申请批文,再进口到国内。这个实验室委托给我一名大学同学合作,运营模式与安峰在意大利投资的一个药品项目完全一样。我,我在守株待兔。”
我有些激动,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卓,“守株待兔?”
王卓轻轻地点点头,他平日里看着稍显柔弱的脸部线条,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韧,“中国有十三亿人,天然是洗钱的好池子。我知道安峰当年投的这个项目,很不起眼,他自己从来也不提,但这么多年一直在运营着,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原因。八年前,晏晶晶的父母是在意大利旅游的时候出的事,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假如他在意大利当地有同伙,他帮他们洗钱,他们则帮他解决一些麻烦。如果能找到这些同伙,那么就有可能反向追寻线索,找到安峰的犯罪证据。我设立这样一个项目,所有的经营许可、进出口渠道做到完善,就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的同伙也可能找过来,那么我就有机会摸到一些线索。我当然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但是,两个月之前,我同学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兔子来了。”
我看着王卓,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平时看上去是那么的胆小怕事,不想也不敢去招惹安峰。可是谁能够想到,他竟偷偷在海外布下了一条线,并独自坚持了五年的时间。“我以为,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有些词穷,不知该怎么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以为我是个孬种,没胆量、不顾正义。”王卓替我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大部分时间我是的,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我还有女儿要养大,还有妹妹需要照顾,还有一个不省心的爸爸等着我去收拾麻烦。我必须要保证家里人的安全,但,我并不是对晏晶晶的死完全无动于衷。”
我点点头,“我明白。”
王卓继续说,“我收到这封邮件之后,让同学假意跟他们接触,尽量摸清楚他们的渠道和方式。我那个同学,表演型人格,天生还有几分做特工的潜质,几次接触下来,当真套出了他们通过药品洗钱的办法,几个关键节点和关键人物。对方有意大利黑帮的背景,他们告诉我同学自己在中国一直有个合作了许多年的伙伴,只是最近因为分钱的比例出现了分歧,可是他们不愿意轻易放弃中国市场,所以才考虑重新更换一条通往中国市场的路。我将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好,寄给了江禹。他很能干,迅速就摸到了安峰这条路子的关键点上。意大利警方在那边还配合抓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