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原本吓得煞白的脸,听我这么一说,又蹭得腾起两块红晕,胀了个通红。
我见到孙玲珑的时候,她刚送走一批前来问话、拍照的警察。夕阳在她那间奢华公寓的墙壁染成了浓重的红色,有种血影般的苍茫感,让人目眩,又重重地压迫在人的心口。她开门见到我,只轻轻说了声,“你来了?”便侧过身让我进屋。
比上次偶遇时,她的身形更加削瘦,阳光透过客厅圆弧形的大落地窗,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了如刀影一般的长条。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询问我想喝什么?我只冷笑着讥讽,“谁还敢在你这里喝东西了?”
孙玲珑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很快她的神情又恢复了淡泊与镇定,“小唯你真聪明。”她看着我。脸上的伤痕让她的容色看起来更有些苍白,眼睛里浅浅地浮着一抹难以名状的凄楚,“你这么聪明、这么漂亮,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我盯着她,“你也聪明、也漂亮,还非常非常富有,那你幸福吗?”
孙玲珑不作答,仰起头将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见她一幅要把自己灌醉扮忧郁的样子,我便十分来气。两步上前劈手就夺下了她的酒杯,又抓起桌上那大半瓶酒,用力往水池里一砸。一瞬间,玻璃的碎渣与红色的液体飞溅得四处到处都是,浓烈的酒精气味顷刻扑了过来。
孙玲珑急忙用双手护住脸,声音都被吓得变了调,“陈小唯,你疯了?”
我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极大,“别再给我喝酒,也别演什么身不由己的苦情戏。你给我清楚地说清楚。为什么要诬陷江禹?谁指使你的?是不是安峰?”我连珠炮似地问。
孙玲珑吓得惊慌失措,用力地挣扎了几下,才发现我力气极大,无论她怎么用力,始终挣扎不动分毫。“陈小唯,你先放开我。”
我哪里理会她这个,直接将她从客厅一端拖到窗边,将她压在玻璃上,逼在她耳边怒吼道,“你知道全球每年有多少遭受性侵后的女人自杀?27楼,待会你从这里掉下去,大家只会以为你也是想不开跳楼的。值不值?”
窗户被拉开了半边,高楼上猛烈的风将她凌乱的头发吹散,在脸上不停地撞击,她的眼角不觉间也湿了,“那样你也逃不了干系的。”孙玲珑喘着气说。
我好笑道:“我怕什么,我保证在这间屋子里什么监视器都没有。我无非就是麻烦点,要编一个你如何绝望、又趁我不注意跳下去的故事罢了。你不就是这样干的嘛,照葫芦画瓢,我有什么学不会的。”
孙玲珑拼命推开我的手,我却一点也不放松,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又新印出了几道紫红色的痕迹。她见我当真是怒了,似乎真是憋了一股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反而不再挣扎,两行清泪顺着她美丽的脸庞滑落下来,“小唯,”她喘着气,沙哑着声音叫道,“我不能死,我还有孩子,可可在等我。”
我的手缓缓松了力气,孙玲珑摆脱了禁锢,顺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地板上。孩子,我怎么忘记了,她的孩子,更准确的是安峰与晏晶晶的孩子。
“孩子快半岁了吧?”我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孙玲珑在地上喘了好一阵,眼泪潸潸而下。
“可可比预产期早出生了三周,现在已经半岁了。他,”孙玲珑的脸上有清晰的酸楚,话说一半就突然说不下去了,哽咽着看着我,“这个孩子,是被实验室编辑过基因的孩子。”
我整个人怔在了原地,惊讶不已,“什么?”我问道。
“你说晏晶晶给可可留下了那么大一笔基金,供养我们在国外过怎样奢侈的生活都可以。我原以为我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只要好好地将可可抚养长大,我自己的人生也不会受到影响。刚开始确实是的,我们住最好的房子,吃穿用度都很好。可可出世后,家族律师将基金写到了他的名下。所有的开销、账单都由基金来支付。可是,孩子两个月的时候,他开始毫无征兆地流鼻血。我担心极了,看了好多医生,什么血友病、白血病,全部都排查了一遍,全都不是。我带着他到处求医,可也没有什么结果。后来我遇到了基因领域的权威万博士,他告诉我,几年前安峰和晏晶晶曾委托美国的实验室修改编辑了精子的基因组,之后再进行人工授精,配成了受精卵,目的是让将来出生的孩子可以天然地避免一系列的恶性疾病。他当时正好在那个实验室做访问,所以知道一些。如果可可正是那几个受精卵发育而成的孩子,那他极有可能就是被编辑过的婴儿。”孙玲珑轻轻地说,“万博士还告诉我,基因编辑是在人工环境下模拟基因的自然突变,既可以让未来的孩子对某些疾病具有天然的免疫力。同时,也有可能让他们天生就在某些方面缺少免疫力。自然留给人类的永远是一把双刃剑。我哀求万博士救救可可。万博士告诉我,他需要可可的所有实验数据。他必须知道孩子被修改了哪些信息,他才有可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我急忙找到实验室,证实了这件事。但实验室也告诉我,可可的实验报告一年前全部交付给了安峰。我整个人都慌了,这次回国,我是要找安峰拿回实验报告,求他救救孩子,毕竟可可也是他的儿子呀。”孙玲珑的声音说到这里便开始变了音调,无法避免地被哭腔带着跑偏了。
我心中一沉,问道:“安峰不愿意救孩子?”
“他不是人。”孙玲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我去求他,我把可可的病历给他看。他还嘲笑我,当初一定要把孩子带走,以为捡到了宝,现在发现有问题了,回来哭有什么用。他说报告他是有,就在他的电脑里,可是他却找不到一定要给我的理由。我说我可以买,他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他。甚至可可的基金管理权,我也可以交给他,只要他救孩子。他说他不缺钱、以后也不会缺孩子,现在就是想看我哭。我,我拿他没有办法,我想过去找你帮忙,在你办公室附近犹豫了好几天,后来撞见你跟一个警察在一起,我又有些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