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说:“可是王悦就没有你这么幸运,能一直有个好妈妈住在自己心里。她记事开始,就是冷漠的后妈和几乎不存在的父亲。”
王卓面上微微一动,“悦悦确实比我可怜。可说到底,这又是谁的错,当初是谁那么贪心,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却仍然还要生三胎。若不是这样,我跟悦悦就该有个完整的家、完整的童年。”
他用力地说出每一个字,带着刻骨的不忿。我知道这是他心底最难面对的伤痛,即便成年后的他早已学会了克制、习惯了用冷静的理性思维取代感情上的冲动。但提起母亲的早亡,他仍然怨恨他的父亲。这个心结一直结在他心口上,或者这一生都无法解开,可我却总想着能宽慰几句。不是想为王父说话,只是看着他这样日日灼烧着自己,实在很可怜。
我尽量温和地说:“可是他仍然是你的父亲,是你原生家庭里非常重要的人。家最不适合存放的东西就是仇恨,火星儿一般大小的怨恨就足够燎伤家里的每一个人了。”
王卓嘴上依旧不肯放松,“我现在也谈不上不恨他了,只是心里头觉得很烦躁,他这辈子做事永远都是这样不着调。六十岁的人了,养孩子的问题不能提前预见么?一定要等孩子出来了才能知道吗?”
我坚定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可是现在孩子已经出来了呀,活生生的生命,抱在怀里会哭会笑的,像eva小时候一样。”我停了停,看着王卓依旧别着脖子,又说,“我知道你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当年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坏女人娶回家来?后妈对前妻子女不好的问题不能提前预见么?一定要等悲剧发生了才能知道吗?我可以回答你,不是这样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从底线上去思考问题的,绝大多数人是怀揣着希望去迎接明天的。你不妨这样想,你父亲当年的再婚,极有可能是源于他曾经拥有过一段高质量的婚姻关系,他见过你妈妈是如何疼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会以为每一段的婚姻都该是如此。而现在也一样,他还会想要孩子,也是因为他有了两个非常优秀的孩子,他引以为荣,所以还想再要一个。”
王卓苦笑道:“所以我说他,永远是这么自私,凡事只会从自己的立场考虑,根本不管别人。”
我盯着他又继续说,“认真说起来,这没有什么可批判的。我们过去的悲怆与欢喜成就了今天的我们,人的思维很容易便囿于过往的经验与情感中。他是因为过去太过顺利,让他忽略了未来的困难。你也像是因为童年的苦难,否定了可能遇到的幸运呀。佛家把这个叫做执念,心理学家将这个称作情感障碍,无论哪种名字,都是需要被破被立的东西。”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又说:“他的立场对你来说,也是别人的立场。那你现在也从他的角度考虑一下,整件事情或许就不那么难接受了。”
王卓默不作声。
我又继续说:“或者你再换一个思路,人呢其实受限于许多因素,导致我们真正思考的时候,只能选择一个立场,那就是自己的立场。别人是怎样的出发点、怎样的目的,好的坏的,其实我们是无法判断、也无法左右的。这样一来,你爸爸的想法和做法就完全没问题了。要解决的也就是摆在你眼前的问题,一个年迈的父亲,恳求你作为一个后备选项,在将来照顾那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你是该答应呢,还是该拒绝?”
王卓思考了一会,又看着我,抗议道:“我反对,你现在又是偷换概念,要用纯理性去解决一个感情问题。”
我见他没这么容易上当,便哈哈一笑,赖皮道:“那又怎样?反正我左右都是个ai,所有的感情问题在我这里,归根结底都是数学问题。”
王卓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我偷偷瞥眼看他,他回看过来,脸上有些犹豫,试探地问我,“悦悦比我更厌恶老爷子,我当真答应帮他,悦悦要认为我是个叛徒了。”
我故意睁大眼睛看着他,夸张的表情表现出了我对他这个荒谬担忧的不理解,“你们一直是有个什么仇恨父亲同盟么?躲在一起说爸爸的坏话?那你们有没有画个小人戳他,来稳固你们的同盟关系?你们多大了呀?一个奔三、一个奔四的成年人了吧。”
王卓又收了声,面色讪讪地接受我的嘲讽。
我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继续说:“我脑子里面有一个处理感情的大原则,叫做两个人一条线。理论上这个原则是你写给我的吧,为什么现在轮到你执行的时候,要交缠得这么复杂?”我嘲笑完他,便将胳膊搭上了他的肩头,笑着说,“我总觉得,悦悦的心思未必真的是想一直跟所有的感情都对抗。她只是遇到了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所以选择了回避与抗拒。你是做哥哥的那个人,凡是好的、艰难的、需要勇气的、不容易消化的事情,总得你去起个头、给她打个样。”
王卓的目光定在我脸上,思量片刻之后,又缓缓移开,“这件问题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跟你说说话,我倒是没那么难过了,再让我消化两天、也许一周、一个月。”
我见他如此郑重,也觉得宽慰不少,便不再说话,也跟着看起了广场上的人影舞动。此时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广场周边遍植重瓣樱树,含苞怒放,蕾蕾如珠挂在枝头,穿射其中有不少灯光,便将这一片樱木映出了几分春光乍现的娇态。王卓的心思已有大半转移到我身上,他还在看眼前的广场舞,但眼波流转,倒有不少时候是在悄悄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