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的手术进入细节修复阶段,虽然依旧漫长难熬,但几乎已经不太存在什么巨大的风险。她与江禹似乎当真是断了,不再联系、不再相互憋着劲地折磨对方。而至于当初那个大张旗鼓要跟她在一起的有妇之夫,似乎也慢慢收敛了感情。就像是一个特意为拒绝找来的分手工具一般,用完了便扔开了。
王悦又变成了从前的王悦,大多数时间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工作室里,将所有的感情与细腻都倾注在了手中一个一个极度逼真的模型上。
我想这样也好,人对于青春时期受到的伤害,总是需要一个漫长的疗愈期来治疗自己。治愈后的人,有些会低头重新拾起当年的那份情愫,怀着对当初最美好的期待予以珍藏,让它在自己人生的后半程里绽放出更加强大的生命。而更多的人,则是安安静静地让它结痂、硬邦邦地杵在那里,不再去碰、不再去提,彼此相忘,各自去找各自的烦恼、各自的欢喜,两条路自此分离岔开后,便再难相交。
到了新年时节,王父的小儿子出生,王卓与王悦又新添了一位弟弟。虽说是平日里各过各的,但毕竟是家里的一桩大事。婴孩出生第五天,王卓、王悦与我,带着eva还是回了一趟家。
这日的天气极好,浅金色的阳光浮在空气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细小的灰尘在静谧的空气里跳舞。王卓与王父在客厅说话,王悦与乔阿姨平日无甚往来,但由于她对前任后妈阴影颇大,所以也仅仅进屋瞧了一眼,便出来找了张椅子坐着,安静地去描画她的设计稿。
我牵着eva,去探望这个大家庭新添的成员。
“他好小。”eva非常紧张,脚步不断往后退,新生儿刚吃完奶,还未睡着,心情正好,睁着一对咕溜溜的眼珠子到处打量。eva跟细小柔软的新生儿一比,几乎像个庞然大物。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吓到孩子。
乔阿姨带着厚厚的防风帽,面色憔悴,精神倒是还好。她很友善地朝我笑了笑,“你可以抱抱他。”
我其实比eva更加紧张,手指拧在一起,但双臂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个小小的孩子伸了过去。我的动作熟练且标准,孩子柔软的脑袋靠在我的臂弯里,很快寻找了令他舒服的角度,张了张嘴,闭上眼睛又要睡着。他那么小,脸上的肌肤都有些皱皱的通红,皮肤的深处透出一些黑黄,是新生儿的黄疸,这让这个孩子看上去并不那么可怜,更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动物。一只眼睛已经闭上了,另一只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睁开了一条缝,偷偷窥视着我。我的手托在他小小的脚上,他悄悄用力隔着包被踢我的胳膊。
我应该是没有亲手抱过这个月龄的eva。我暗自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若非亲自将他搂在怀里,是无法想象这刚出生一百来个小时的小小生命竟会这么的调皮。他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一次哭泣都让人无法预料,充满惊喜。或者这就是生命延续的意义,你看见他嘟起嘴,便渴望能将自己押上去保护他。你看见他张嘴找奶喝,便希望在他长大后、在你不在世上的岁月里,他能幸福、快乐、强大。忽然不知怎么,我又想到了孙玲珑。按照日子计算,她腹中的孩子现在也该出生了。生在大洋彼岸,那也是晏晶晶的孩子。即便身世崎岖、即便是带着父母争夺巨额财产野心出生的孩子,应该也是一样的懵懂可爱,宛如一张白纸一般。
“他好丑。”eva靠在我身旁,偷偷地打量这位应该被她唤作叔叔的人。
乔阿姨与我同时笑了出来,我轻轻地说,“不丑,慢慢地他会长大了,就会越来越好看,像eva一样,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皱巴巴的,现在过好看。”
eva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正在努力接受一件对于她来说非常匪夷所思的事。她又凑近去仔细打量新生儿的模样,思考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我的大腿,发自肺腑地说,“妈妈我好爱你。”
我一愣,手掌触摸着她柔软的发丝,笑着问:“为什么呢?”
eva的脸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像是带着几分羞赧,声音轻轻的,却十分清晰,“我生下来要是真的这么难看,妈妈却还没有把我丢掉。我爱妈妈。”
我一愣,乔阿姨开怀大笑。我亲昵地对eva说,“你真是一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小丫头。”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心里原本想着也说一句妈妈当然爱你,永远也不会把你丢掉之类,却终还是在说出口的前一刻想到了离世的陈小唯。
eva的妈妈最终还是离开了她,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难以忍受的痛苦,可以让一位母亲舍下尚在襁褓中的eva。我终归只是她母亲的替代品,而此刻我却也能多几分理解王卓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换作任何一个父亲,在那个时候,恐怕都会想倾尽这个世界来爱这一团小小的生命。
我们的谈笑惊动了小小的孩子。他的小嘴一撇,有些烦躁,便哇哇地哭了出来。乔阿姨从我手里将孩子重新接过去,搂在怀里,背过身去喂奶,一边继续与我闲聊,“我只听过生孩子很痛,却没想到给孩子喂奶更痛苦。搅得我几个晚上都睡不好,光光是胸胀痛也就算了,偏偏奶水还不足。心里头也跟着焦虑。还是小唯你运气好,生孩子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必定能少受许多罪,也没我这么多的麻烦。”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我怔怔地从自己的沉思中缓过神来,跟前的eva正满脸好奇地看着小婴孩用力地鼓着腮帮,一吸一吮着喝着奶。温婉的光线柔柔地从两个孩子头顶洒下来,我轻轻一笑,便应了一句,“再怎么年轻,带孩子的辛苦也总是难免的。但也是奇怪,当你看着他们一天又一天地长大。从前自己捱过的那些辛苦,就统统给忘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