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似乎已经解释清楚了所有。
我有些笑不出来,我可以理解王卓的想法,但这止不住我心里对自己产生了凄凄的自怜,“所以,你不放心将eva交给别的女人,也不忍心让她从小就没有妈妈。就给她制作了一个ai妈妈。”我看着王卓,我要他亲口说出来。
王卓却不敢看我,低低地说了一声,“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比起人来,我更愿意相信ai。eva的妈妈在生下她两个月后,就因为产后抑郁症服药自杀了。当时的eva还没有我胳膊长。我一定要给她一个妈妈,一个完美的妈妈。”
王卓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也透着无比的坚定。隔着数年的时间,我仍然可以想象当时他的绝望与决然。
只是,我又要怎么接受自己其实不过是一个解决办法呢?这么一想,有些不高兴了,连珠炮似地逼问,“那我吃饭呢?睡觉呢?我的能量是靠食物转化么?你们平时又怎么操控我?我身上的开关在哪里?”
王卓看着我,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你可以吃东西、也可以喝水,但总进食量非常少。体内有一个模拟的消化系统,搅碎、胶合,再排出都没有问题,只是这个过程中没有实际的能量吸收。你能量的来源并不依靠人类食物,而是来自电。”他掀开我床上的床单,又拿起那把手术刀呲地一下划开了床垫的表面,里面是一圈圈密密麻麻黑色的电线,“无线电充。其实你每晚睡觉的时候都在充电,电池最长可以维持日常行为75个小时。”
难怪我经常在入睡的时刻会听见一段金属质感的旋律,那是开启充电的声音。上次为了照顾王卓感冒,我有两个晚上没有躺在这张床上睡觉。后来感觉无力晕倒,也根本不是劳累过度,而是电量耗尽导致要关机了。
我心头一阵火起,看着王卓,恨恨地说:“你还真是个天才。”
王卓不敢真当我在表扬他,只好讪讪地笑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十根手指相互交错,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我没有办法操控你,你身上也没有开关。事实上,在最后一次系统升级后,我清除了你身上所有的接入与接出的端口。为了防止黑客入侵,你没有联网、没有蓝牙功能。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理解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跟我们一样。所有知识的获得,必须经过阅读以及自我系统思考,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功能。这也是我设计这套系统的初衷,我希望能更寄希望在你的自学能力上,在基础数据库满足的情况下,能够进行自我学习,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样虽然在初期不会太起眼,但随着接触到的事件与经历不断增加,最后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的表现都有可能达到人类极限。而你到达的极限,也许就是这个时代人们可以碰触到的极限。”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这样也可以让我无限逼真地像一个真人,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王卓不置可否地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事实上,你一直表现出了让人惊艳的学习能力。尤其是对于情感的理解和反馈,这种非常识性的表达是我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很多很多的时候,我自己都分辨不出你究竟是真的小唯,还是只是一个极度聪明的ai。”
我慢慢理解他的话,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问:“可是这些情感对你们来说,也只是模拟信号,对么。你不会承认它们有存在的价值,也永远不会给予等量的反馈,不是么?”
王卓一怔,眼中的迷惑与歉意愈来愈深,“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这件事。因为实在太像了,我甚至不能界定你是否拥有了自我意识。”他沉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这五年里,我一直在完善你的基础数据库,不断调整你的对于事情的反应、选择的表达方式。起初,这项工作只有自己在做,但到了后来,变成了我和你共同在完成。今年在最后一次系统升级后,我彻底删除了你知道自己是个ai的所有记忆,撤除了所有的指令与信息端口。试着运行几个月后,你可以完全像个真人一样,我怀疑你拥有了自我意识,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想给你一次机会,我第一次带你出去参加了安峰家里宴会,我特别想知道这套系统可以运行到什么程度。”
我呆在了原处,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自我意识?我就是成千上万只原始猴子里偶然站起来的哪一只?我问他,声音森森地问,“那你现在确定了么?”
王卓摘下眼镜,用手背用力揉了揉,有些迷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通常觉得ai的自我意识是基于自我保护的自私意志。违背了人类指令的ai将被视作拥有了独立意识。可是我认为这样的定义是人类傲慢的偏见,我在写下第一行代码的时候,就放开了指令的权限。我只要求你能够基于最大利益来爱护家人,守护eva。所以,我不知道现在的你,究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ai,还是已经有了自我想法的ai。或许这个定义我永远不会知道,只能由你来告诉我。”
良久的沉默,我几乎能听见沉默中我与他的心跳声,缓缓地、一拍接着一拍,一拍也不会遗漏。遥遥天边有浅浅的白云流过,我那原本颠倒混乱的世界也随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解释,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我哑然,又笑了出来,“我不知道,这太难了。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机器人。我没有心脏、没有血液、没有子宫、没有大脑沟壑,也没有亿亿万万根细微神经,我觉得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你让我怎么告诉你这样一个科学伦理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