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凝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眉宇间有浓厚的忧郁浮现出来,他低头喝了口茶,“我没有别的女人,我这一辈子只爱过陈小唯。”
“爱过?”我轻轻地问,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些大片的窃喜,却又不放心他的用词。
王卓看着我,慢慢地解释,只是眉宇间那抹寂寥始终存在,“我说错了。我想说的是,关于爱的所有表达以及所有时态,都是属于小唯的。”
这算是表达了他爱我吧,直男的说法角度总是非常清奇。但我听了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人还是真是奇怪,前几个小时还因为自己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伤心难过,现在却又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高兴不知如何表达。而王卓在说完那句肉麻兮兮的话之后也遇到了同样的尴尬,他站起身来转身想走,脸上神情微微有些僵硬。
我见他真要走,心里一着急,猛地一下便从身后抱住了他。王卓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彻底吓住了,环抱在他腰间的手臂能明显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
“你要干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里除了紧张,似乎还有一点点害怕。
我只是不想让他走,希望他能在我身边,随便闲闲聊天,让我看着他,或者让他看着我就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个意思,脑子飞速思考,想了半天,最后却也只能直不楞登地说了三个字:“找证据。”
王卓笑了出来,是那种无可奈何,却又带着一点宠溺的笑。他放松了下来,不似之前的紧张,很自然地转过身,又重新坐在面前,目光专注地看着我,眼神很深,似乎还带着一弧清愁。但他的表情却还是在笑:“这个时候,我们通常会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屋内明媚的灯光淡薄得如银白色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又轻轻浮起,托住了我们两人淡墨色的影子。他看我时的眼神,平日里显得睿利刚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又添了几分温柔。我慢慢地说,“我知道这个典故,出自日本小说《源氏物语》,六条妃子离别前,站在野宫门口对源氏君所说的。原话是,今晚的月色真美,也曾和你如今日一般看过月亮,每每想起你我昔日共渡的悲欢时光,就会莫名为光阴的流逝而落泪感伤,从今而后,和你的一切都会成为慰藉我一生的美好回忆,在我剩下的岁月里,我都会怀念今晚和你一起看过的月亮。之后,六条妃子离开了,再也没有见过源氏君。后来,夏目簌石用这句话来翻译英语iloveyou,非常适合含蓄的日本人用来表达感情,没有说感情,却字字在说爱。”
我慢慢地念完,王卓一直没有打断我,听得很认真,兀自有些出神,在我念到六条妃子的话时,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出来的哀伤,“也只有你能把每个字都记得清楚。”他含着微微的笑意说道。
我微笑出声:“那我能变成月光么?”
他低头看去,自己臂弯被灯光照亮,像拥着一捧清辉在怀里。
彼此安静了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心里秘密交错着慌张与欢喜。
王卓神色一动,下一刻便将我拥入怀里,低头看着我,清绵的呼吸在我耳边沉重地响起。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脑子在一片乱七八糟中,我又想起了半脸怪的是,轻轻地开口问了半句,“你见过一个红色的面……”
“别说话。”王卓打断我,他正沉浸在方才柔暖清丽的气氛中,在自己的沉思里走得很远,不愿再被打断。
我只好赶紧噤声,又将头轻轻埋进他怀里,他的心跳有些急促,一阵一阵噔噔的心跳声像是里头住着一个小小的鼓手。许久之后,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目光似清浅的流光一般悠悠掠过。我闭上眼睛,他的呼吸离我很近,他的唇离我也不过几寸的距离。
我暗暗期待着,可是一刻之后,他屏了屏呼吸,双手松开我的脸。
他最终还是没有吻下来。
月光泠泠铺在屋子里,我始终不知究竟是哪里错了。
这一年天凉得早,转过十月,日头便不再那般毒辣,苍绿的树叶被早晚清凉的风熏得泛起了微微的黄,四季桂在枝头熏染着醉人的甜香,提示着都市人们秋季的到来。
这些日子,我家里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秩序。eva不再那么排斥上学,因为一个月里总能有三四次,我会偷偷带她翘课出去玩,满足她的好奇、冲动与不守规律。
王悦的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与江禹之间形成了一种很不稳定的关系。有的时候,他们两人像是朋友,王悦会拿出自己的设计画稿给江禹看,听江禹讲自己对于色彩、对于线条的理解。甚至有一次,在江禹帮她搬运了极其沉重的3d打印胚形之后,王悦还主动去煮了一锅绿豆汤表示感谢。江禹那天很高兴,在等汤的时间里,一个人参观着王悦的工作室,仔细地看着陈列柜的作品。等王悦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江禹笑眯眯地指着柜子里的小猫模型说,“真是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你要是做个人模,绝对比那蜡像馆的逼真一万倍。”王悦手里一小半锅绿豆汤便全部倒在了江禹头上。淅淅沥沥,狼狈粘稠,就像是两人说不清楚的感情羁绊。
我暗自想过,王悦的性格愈发古怪,从前只是寡言、避世,如今倒不那么排斥与人交流说话了,但是又多了几分喜怒无常。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惹她的高兴或是生气原因究竟是什么?我还因为这个请教过梁薇,她给我的解释是一切正常,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心理反应。长久以来,王悦都认为自己是个与正常人不一样的人,她脸上的伤是她回避正常关系的借口,也是别人不勉强她的理由。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伤痕可能就要好了,她要变成一个正常人,需要时间慢慢适应。现在的喜怒无常,是她对结果的焦虑,不用太在意。梁薇目光深深地看着我,最后又笑着说,“何况如果她的这种喜怒无常更加针对江禹的话,那就完全无需担心了。你要知道,恋爱中的小姑娘一旦作起来,每个都像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