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是不懂,但最近小悦的作品让我对梵高有了一些新的理解。”我扭头看着他,说,“伟大的艺术在底层美学上一定是相通的,对么?”
王卓低低地补充说道,“伟大的艺术一定与人的感情相通。”说完这句,他轻轻地笑出了声,越想越好笑,竟一直笑个不停。
我也不知道这两句话哪里好笑,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还想再问问他江禹与王悦的事,扭头一看,不过一两秒钟的间隙,王卓已经靠在车窗上彻底睡了过去。
终究还是酒量不济,只喝了380毫升23度的日本清酒就醉成了这样,这要是换作我。我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似乎还没有喝醉过的经历。
回到家,一切如常。江禹已经走了,王悦仍然与平常一般躲在屋子里做着自己的事。王卓有些吃不准,走到王悦门口,装作闲聊般说,“你知道今天我遇到谁了么。江禹,你从前的同学,我们还聊了一会。他最近不错,做警察了,说是想来看看你,我就把家里地址给他了。他……来了么?”
王悦没有回头,只拿着一个后背冲着王卓,沉默了好了一会,才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来了。”
王卓还想再问什么,却见王悦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大大的耳机戴在头上,应是什么声音都再听不见了。
我打开家里门禁的录像记录,王卓凑了过来一起看。调整时间轴,江禹的脸果然出现在了监控摄像头里。他对着镜头兴奋地说,“王悦,王悦,我是江禹。我……我回南滨了。嗯,今天遇到了王卓哥哥,我知道你在家,我不是坏人,你能让我进去么?”
这一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江禹又继续说,“我这几年一直有给你写邮件,但被你的邮箱拒收了,我又重新注册了好几个邮箱,你都能拦截了,这是什么黑技术。我每年暑假回来都想来看看你,可是你们早都搬家了,我今天真是好不容易有机会找到这里的,你总得给个面子看我一眼吧?”
这边依旧是沉默。
江禹还在说,“你不会一直还在生气吧。我们那时候才十几岁,都是未成年,现在是二字头了,可懂事多了,开个门属于成人社会交际的基本礼仪,你别把这个都枉顾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江禹站在门口唠唠叨叨说了很久,甚至使出了赖皮大法,要在门口等到王卓回家,趁机一同进门总不是什么难事。可王悦就如不存在一般,不反应不作答。最后,江禹的手机响了,应该是单位有任务喊他回去。他只好不舍地对着门禁打了个招呼,“今天真有事,先走了。等我下次有空,我再来,再给你带点好吃的。”
看完视频,王卓一眼不发,目光看着王悦房间的方向,充满了担心。
这一整个晚上,王悦都没有走出她的房间。甚至连eva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晚饭时,怯怯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小江叔叔惹姑姑不高兴了?”立刻被王卓责备的目光吓住,将后面一连串的问题都怯怯收了回去。
凌晨三点,在床头的时钟准时变换数字的那一瞬间,我又如平常一样醒过来,睁开眼,赫然发现王悦正坐在床旁边。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明亮的月光铺进来,泠泠地照在她身上。她也不知在那坐了多久,光着脚,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王悦的眼型深邃,鼻梁挺翘,侧面看上去,与哥哥王卓有五六分的相像,只是嘴唇要更短一些,绷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远比同胞哥哥要更坚毅。
我坐起身来,拧亮床头的台灯,突如其来的光在她手里那把精巧手术刀上反射出了骇人的光芒。她将刀展示给我看,愣愣地说:“这是德国artor的手术刀,很锋利,哪怕是做皮革分层,轻轻地割下去都不需要费力气。”她跨坐在我的床沿上,距离我非常近,让我可以清晰看到她隐在眼底的泪光,“你这张完美的脸,要是被这把刀割坏了,我一定能帮你修复好。”她的表情有些失控,如着了魔怔一般,神思都不在身上。
王卓听见声响,出现在门口。看到王悦手上拿着一把刀坐在我床上,大惊失色。我朝他摇了摇头,制止了他冲进来的打算。左手反扣在王悦拿刀的手腕上,右手想也没想按在了她脸上的那道疤痕处,“伤口是不是又疼了?”我柔声问她。
王悦默默地摇摇头,心底的疼痛从眼睛里浅浅流了出来,她看着我,垂着头,喃喃说道,“现在不疼了,可是它还在。画坏了一笔的塑像我都会扔掉,我这样的残破体,为什么扔也扔不掉。”
我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捋在耳后,露出了她年轻的脸庞,白净的小脸如冬季的白腊梅一般可爱,只是被那道清晰的伤痕打破了完整的美感。我轻轻地说,“只有塑像才能做到完美无暇,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缺陷,或者在这里,或者在那里。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一定要拥有完美的皮囊才配得到爱情,其实那些真正获得了爱情的女人都知道,勇气比样貌重要得多。你不要把刀抓在手里,把刀握进心里,生出勇气来,去战胜自己的恐惧。”
王悦手上攥着的劲慢慢松懈了下来,她的头伏在我的膝盖上,肩头一耸一耸地在抽动。我将她手里的刀拿了下来,放进床头柜里,又拿了一只毛绒玩偶让王悦抱住。她蜷在我的床上,像个孩子一般慢慢放松了下来。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像拍着eva一般,继续低声柔和地说,“小悦,如果你真的十分在意脸上的伤痕,我们一起想办法,去淡化它,去治好它。但你也要天天告诉自己,即便有这道伤痕在,你仍然是王悦,仍然机灵可爱,有很多人喜欢你,愿意亲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