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太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等她反应过来,赶到卫生间时,我已经将那一大壶凉水全部灌进了梁薇的嘴里。她趴在马桶上,几乎整个头都埋了进去,光是听那一阵阵传出的呕吐声,也能猜到马桶内必定是一片狼藉。
“去冰箱看看有没有牛奶,等她吐完了,喝一点补充体力。”我站在那里,毫不犹豫地对刘太太说道。
刘太太刚见识过我那杀伐决断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迟疑,急忙去冰箱寻来了牛奶,倒了大半杯。又嫌牛奶太冰,放在微波炉里叮了半分钟。
等她准备好这些,梁薇已经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得精光,我将她扶到水池旁,简单清洗了一下脸和脖子,便又搀扶着她慢慢了走了出来。
吐完了之后的梁薇的脸色很差,苍白的脸透着一股青灰色,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眸底漆黑,嘴唇苍白得恍若失血。屋外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仿如落在一整块冰雕上,激起了一层冰凉的寒意。我这才想明白,我们刚进门见到的她,应该还是带了点淡妆的。
“都吐光了的话,喝点牛奶,修复一下你的胃黏膜,不然一会可能会胃疼。”我盯着她看。可能是刚才的行为太过粗暴,现在即便很温和地跟她说话,她对我仍然表现出一丝怯怯的惧怕。
只是她也无力反抗,就像对别人加诸在她身上的要求一样,对于我这么一位客人的要求,她也只能乖乖顺从。喝完牛奶,梁薇窝坐在地上,我也陪她盘膝坐了下来。刘太太穿着狭窄的步裙,无法席地,只好拖了张椅子,坐在最靠近我们的地方。
一时间气氛如胶般凝滞,沉默了好一会,我看着梁薇,又直直地问:“你现在正常点了么?待会我跟刘太太走了之后,你还会不会继续寻死?”
刘太太听见我这么问,惊讶地抬起头来看我,只是一时间,她无法判断我跟梁薇之间的关系,只好低着头,佯装喝茶,偷偷打量我们两人的神色。梁薇怔怔地摇头。
“这就好,那我走的时候就先不用把你绑起来了。”我认真地端过茶杯喝了一口水,认真说。
刘太太噗地一下,将嘴里的一口茶重新吐回了杯子里。梁薇愣住,脸跟着开始泛红,半晌也分辨不出我认认真真说出来的这句话是不是玩笑。
刘太太笑着说,“小唯开玩笑的呢,不过你也是,别做傻事。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呀,咬咬牙,门一关,蒙头睡上个三天五天的,再出来时,谁还记得这事。早就追着下一个八卦去了。”
梁薇木然地点点头,脸上的肌肉用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是刚笑出了一半,一股委屈袭来,笑声变成了隐忍着的哭泣,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流了出来。我与刘太太对视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两人分别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梁薇,她的双手用力地托在颧骨的位置上,阻止眼泪继续往下落。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彻彻底底地砸了。我是所有人嘲笑的对象。她们不是别人,这个圈子里还有我婆婆,我婆婆的姐妹们,还有姑姑、姑姨,一大家子的亲戚,我哪里还有脸活下去。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减肥失败了,一个连自己身材都控制不了的女人,难怪没有能力帮孩子进eyer。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我只想彻底地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梁薇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也没有想到你们今天会来,你们要是不来,我现在应该再也没有烦恼了。”
刘太太见她哭得伤心,也动了恻隐之心,赶紧安慰道:“你这人平时看着挺虎的,怎么能这么脆弱呢。怎么能想着轻生呢,你要是真不在了,你两个孩子怎么办?你父母怎么办?你是个妈妈呀,你也是别人的孩子,你得负责任,不是说不活,就去死的呀。”
刘太太的话并没有安慰到梁薇,她用手捂着脸,一直在哭。
我盯着梁薇,突然打断刘太太的话,说道,“确实是很糟糕。想给孩子争取学位,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不仅摔了一次马,还被人发现肚皮上有一层肥肉,在全家的社交圈面前丢尽了脸。你说自己没活路了,我相信你。那你就当自己死了吧。”
刘太太被我的话惊住了,想拦,“小唯,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满脸坦然,“不是我要说的,这些是事实,她自己也很清楚,在这个评价体系中,她就算肉体还活着,顶着欧太太名字下面的这个形象却已经被所有人瞧不起。那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梁薇也停住了哭泣,愣愣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慢慢地、清晰地说,“可是死了又怎样?你梁薇就不能再活过来么。太太们的评价体系就一定是毫无争议的正确么?为什么一定要去赢得他们的认可?离开了这个,你当真就没有办法呼吸,还是办法谋生了?梁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环境的力量对于个人来说,确实是拥有压倒性优势的。你未必能强迫自己在其中适应得很好,也未必能有与之对抗的力量。可是,你还有一双腿啊,你可以走。可以选择离开。离开这个不适应、不认可自己的环境,主动地让一部分自己死掉。而在另一个环境中,重生、重塑。”
梁薇想了想,脸上有几分不甘心,更有几分不敢相信,“我的丈夫、我的孩子,都生活在这里。我真的可以么?”
她应当是希望能从我嘴里得到一个百分百肯定的回答,用来增加自己的信心。但对于来说,她的信心应该自己去寻找。“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我只是觉得你会比别人更有可能做到,因为你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在那一片领域中,如果你足够努力,应该可以获得足够的能量让自己活成一个发光发热的太阳。常听见别人说,每个人都是多重身份的综合体,各种身份既然可以融合在一个人身上,那你也可以选择让部分生长。你看重自己的事业身份、母亲身份、妻子身份,未必需要看重欧阳家儿媳妇的身份,那就让这个身份慢慢枯萎。只是你需要在别的场域里活得精彩,才对得起这一份的牺牲。”我看着她慢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