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细看着,刘太太将一杯酒递到我手里,笑嘻嘻地说:“你看这房子怪吧,这上一任主人姓晏,祖上可是清末的秀才,还去留洋回来,妥妥的好出身。可惜呀,到了晏小姐这辈,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招了个姓安的女婿。结婚了好几年,这两个人也没来得及生孩子,晏小姐就去世了。女婿就成了现在的安总呀,转年就娶个小娇妻,这里立刻就跟晏不沾半点关系了。所以呀,无论如何得有个儿子,这可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刘太太颇具优越感地说这话,说完又立刻反应过来觉得不对,拍了拍我的胳膊,轻轻笑道,“你呀,也趁着年轻,赶紧再要一个。女人的肚皮是家庭的定海神针。”
我笑了笑,细细地、认真地思考她这个建议的操作性。思考得不禁入了神,惹得刘太太又嘲笑我,“瞧你们王总,人倒是走开了,可目光却一直留在你身上,一秒也舍不得放开。”
我有些愕然,转过头去看王卓,隔着宾客重重身影,他果然一直望向我们这边。天花板垂下大型的水晶灯闪烁着流光溢彩,可我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微微倾斜的身姿,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疲惫神色。我冲他笑了笑,他却一个转身,与旁边一个衣着炫目夸张的中年男人打起了招呼。
“那位就是安总。现在看着也就是个油腻大叔,可放在十年前那也是可以靠脸吃饭的翩翩少年。岁月呀,真是一把刀。”刘太太言语里有数不尽的感慨,忽地,她又朝左右看了看,笑道:“怎么没看到他的小娇妻呢,真想让你见见,那可是一个什么明星,爱出风头极了。这会儿说不定又在搞什么惊艳出场的戏码呢。”
我尽量记住刘太太跟我说的这些信息,也努力去理解她放在话里的褒贬情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场景中处得自在,像寻找依靠般朝着王卓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此时天其实尚未黑透,暮色四合的天空里铺开了一条幻彩流金的彩霞,又细又长,像是生生将整个天际都割成了两半。在这种迷蒙霞色下,别墅的建筑更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幻感觉,像是某种带着浓郁个人风格的画作,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宴会准时开始,主题异常无聊。身为主人的安总拿着一个硕大的话筒对宾客们坦诚大白话:“其实就是想请大家吃个饭,顺便庆祝一下自己投资的第二十个项目,收益回报超过了二十个亿。所以,今晚的酒年份都在二十年以上,那边的火腿,那边的奶酪,储藏年份都按这个起步。管够,管好,管开心。”简单粗暴的炫富,惹得在场所有人欢呼吼叫。一瞬间,十几瓶香槟酒打开,浓郁的酒香铺满了整个大厅。人群四处走动,我回到王卓身边,好奇地问,“他投资的第二十个项目,是你的项目么?”
王卓看了看我,对于我这个问题,他的眼中竟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眸色漆黑深沉,“不是,我跟他的交情要早得多。他是第一个投我公司的人,收益回报也早就不止二十个亿了。”王卓淡淡地解释,忽地,他又问我,“你知道我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么?”
我摇摇头,带着几分歉意回答:“你没有详细跟我说过,只知道你是科技公司的老总。”
王卓倒也没觉得意外,看了我一眼,又说:“我是个程序员,公司的项目很多,但总体目标是在于提高ai系统的智能性。这个世界,迟早迎来人类与ai共治理的时代。”他说完,抿了一口酒,又说道,“万一有人问起,你总得能说上这样两句。”
他这样的解释,也没能让我更多地了解ai。但我知道家里绝对部分物件都带有智能功能,女儿的水杯会自动加热保温,睡床会会记录使用者的习惯高度,自主调节。最厉害的是做饭的厨具,能炒菜、炖汤、蒸馒头、做面包,还能自我清洁,自我烘干。这些便是我的世界里人工智能,是很好的事。我笑了笑,真心地赞扬,“老公真厉害。”
王卓脸上露出一抹有意思的笑容,四周男人跟女人分成了好几团聊天的区域,他指了其中一群人,说道:“男人的话题你不会感兴趣的,可以你去跟她们聊聊。”
我有些胆怯,抬头却看见王卓鼓励的眼神,心里便勇气顿生,笑着点点头,“好。只是我不太会跟人聊天。”
王卓则继续鼓励道,“跟这些太太们聊天,应该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
刘太太放在我手里的酒杯还是满满的酒,我走进太太群里。刘太太十分热情地向她的朋友们介绍了我的身份,打量我的目光里便充满了好奇。我浅浅含笑,有意地将酒杯旋了一个角度,手上的饰品便自然朝向了她们。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大大的钻戒,主钻成色好、净度高,旁边密密地镶着一圈碎钻,在灯光下展现出耀目的华彩。太太们的目光一下都集中了过来,艳羡的眼神犹如一道道的火焰,舔舐着我的手指。
我知道她们看的并不是那枚结婚戒指,而是我戴在中指上的那个小小的银圈。颜色灰灰的,没有任何珠宝的装饰,只是一个纯银的指环,上面刻了一排英文eyerschoolforeva。这是女儿eva入学第一天,校方给每个家长制作的纪念戒指。我带着它,毫不费力地便站到了太太链的最顶层。
“eyer好难进呦,每年两千比一的淘汰率。校方从不公布入选标准。王太太,你是怎么通过的?我家那个明年上四年级了,我想给他转学,eyer是首选哦。”妆容精致的张太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