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总是难得晴天,尤其是最近几日,连日连绵潮湿的雨夹雪,地面泥泞,人走在路上,没多久,一双布鞋便浸透了脏脏的雪水,仿佛要冻掉脚一般。
最近时不时有成群的捕快穿行于大街小巷间,听说是临近年关,走丢了不少孩子妇女,甚至有官家小姐丢了,因而招惹了官府。
“呸,装个样子而已,用不了多久,就消停了。”
对门的赵香婆一边磕着瓜子说着,瞧见五娘远远跑过,她眼睛眯了眯,透出一丝光来:“蒋婆子是真准备收这丫头当闺女了?”
“咋可能,害,狗改不了吃屎,你瞧着吧,这丫头啊长得俊,早晚被卖到花楼里去。”
“王师婆不是说要买了她做干女儿吗?”
“谁知道呢?十多天不见人影了。”
是啊,那天之后,五娘掰着手数了十天,她常常坐在门槛上,想着,王师婆走时对她说的话,想着那天被卖掉时姐姐给她的窝头,想着很多很多,可惜她很笨,总是想不明白,也算不清。
但是,小小的五娘心里总是甜滋滋的,即使蒋婆子叫她干越来越重的活,也没关系,只要偷偷把那颗糖掏出来,舔一口,好像所有的苦难都被浸泡在蜜水里了。
只是,这雪停了下,下了又停了,王师婆的家门已经积满了雪,也不见她回来。
蒋婆子自然是听说了王师婆要买她的事情,一日日的,从小姑娘眼里看出了几分期盼,如今也时不时讥讽她,人小想得怪美,王师婆恐怕早就把她忘到后脑勺了。
不是的!
五娘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蒋婆子,心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想说那颗糖,想说那些遥远又模糊的阳光,可她人小,脑袋也笨,最后只会瞪着眼睛被蒋婆子赶走去后院喂羊。
“小羊,如果,王师婆是我娘就好了。”
五娘小小地缩在小羊身边,小声道,小羊看着她,好似听懂了她的话,用软乎乎的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又过了三天后,王师婆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是被抬着回来的,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半口气了,听说是遇见了一只厉害的妖怪,斗不过,血淋淋的胸膛几乎不能见人,五娘踩在雪泥地里,飞快地,飞快地奔跑,好像所有的热量都在这个冬日散尽了。
没有什么话本里的弥留许久,王师婆甚至来不及说话,她努力地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五娘的头,便断气了。
大人们在屋里来回走动,叹息声充斥了整个世界,五娘抬起头,看着那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的世界,那里有甜滋滋的糖果,温暖的春日,有坐在院子里讲故事的女人,有她所幻想的,全部的美好。天色好像暗了下来,房间里那些变得明明灭灭,最后化作了火盆里一捧纸灰。
五娘默默走了出去。
迈过门槛的时候,她被绊了一下,捏在手心里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去。
那是一颗被包得严密的糖。
“也是个没福气的贱丫头。”
蒋婆子似乎好了起来,靠着门槛,磕着瓜子,又笑着支使五娘干活:“行了,心肝肉,干娘疼你,做不了师婆,以后干娘给你找个好去处,快去后院瞧瞧我的小羊还好着没。”
五娘便去了后院,似乎是想要榨干五娘的价值,一直到傍晚,还没锅灶高的五娘,又是洗衣服,又是生火做饭。
直到蒋婆子喝了酒睡下了,她才有一点点空闲功夫,今晚是个晴夜,寒凛凛的月亮挂在乌黑黑的天上,照得雪地一片亮,五娘悄悄掏出了白日里,马婆子儿媳偷塞给她的东西。
那是王师婆拜托她交给五娘的遗物。
两本已经泛黄的册子,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六岁多的五娘只在她父亲读书的时候,偷偷学过几个大字,好在王师婆似乎也不认识多少字,给她留的其中一本册子更形似画册,简单易懂,连蒙带猜,加上王师婆以前随口给她讲过的那些鬼怪事情,五娘竟然也看懂了几分。
若是王师婆还活着,必然会摸着她的头,赞叹她聪慧了。
可惜。
夜更深了,寒风催促着乌云,将寒月仔细地藏了起来。
五娘翻着翻着,看入了迷,直到月光消失,她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她才回过神来,熟练地钻进了被窝里,一如往日,三寸长的小人,进屋寻寻觅觅,如同一只小老鼠。
五娘瞧着瞧着,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待小人走后,她翻开册子,找到了一页泛黄的书页,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宅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