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兄于雪夜中自尽前,阮玉自认为自己的命途还算顺遂。
她虽早早被父母抛弃,却遇到过许多善人。他们待她宽厚温和,视她如至亲,即便她惯来顽皮,爱惹是生非,也不曾因此受过冷眼。
她有一份她喜欢的生计,能吃饱穿暖,又有人照料,有人记挂,从未受过毫无意义的苦。
一切都那般圆满,比话本里最圆满的结局还要圆满。
直至师兄猝然撒手而去。
一夜之间,阮玉变成了孤零零的一根草。
四下荒漠茫茫,风来风又去。她无依无傍,晕晕乎乎地摇摇晃晃。
……从前阮玉一直以为,掌控生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她可以轻而易举结束旁人的生命,也可以毫不费力地驱邪除祟,保护亲近之人安然无虞,长命百岁。
而师兄的死击碎了她的妄念,让她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天真与无能。
于是那日雪夜里,阮玉想,她再也不要给自己招来什么牵绊了。
如若相遇是别离的开始,那她宁可永远孤身一人。
心下如此思忖着,阮玉默默将手抽回,而后向李清平道:“我尚有要事在身,自然要用最快的法子拿到酬金。”
说这话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没有看李清平。
所以她并不知道李清平作何反应。
她只见视野余光中,李清平的手缓缓垂下,瘦长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手背上青筋微凸,蜿蜒攀入袖中。
良久后,他稍稍上前半步,掐着阮玉的下颌抬起了她的脸。
……平素都是阮玉摆弄他,眼下是他头一回做出如此冒犯的动作。
阮玉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看他。
李清平的目光在她尚未卸去妆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她锁骨下的伤,最后面无表情地颔首,薄唇轻启,无声道:“好。”
……
一番考量后,阮玉决定在年后带李清平回京。
她以十两白银的价,将花雀托付给了另一家客栈的老板,告知他好好照顾她,七日后人若安然无恙,便再给他一百两白银。
老板喜笑颜开地答应下来,顺便送了阮玉一坛酒,说是自家酿的,算作年礼。
阮玉收下,路上将酒送给了街边喝得烂醉的酒徒。
那人抱着坛子嘿嘿地笑,操着一口峡州话吆喝她:“好人哦妹儿!”
他嗓门大,道上行人纷纷回头。阮玉默不作声地压下斗笠,脚步一转,拐进了小巷中。
回到客栈后,她撤去易容,在桌边坐下,问李清平:“除夕夜去看灯么?”
李清平刚被解绑,按着胀麻的手腕,好半晌没有回应。
等阮玉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他才慢步上前,拉起阮玉的手,在她手心写:“若我逃走呢?”
阮玉摇摇头,笃定道:“你不会逃,我知道的。”
“为何?”
“不为何。便是你真逃了,我也自有办法将你劫回来……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