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的夜来得很早。
头顶上那层厚厚的绿色瘴气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谷底黑得像是泼了墨。
只有几堆篝火在乱石滩上噼里啪啦的烧著,勉强撑起了一小片光亮。
陈家那些旁系弟子围坐在火堆边上,一个个脸上都掛著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哎你们看见没?白天陈玄大哥那一手,简直神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姬无邪啊,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物,被咱们大哥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提在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跟著陈玄大哥混,这心里就是踏实。这断魂谷虽然阴森了点,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连个像样的妖兽都没碰上,全被大哥的剑气给嚇跑了。”
陈凡手里拿著块干硬的肉饼,一边啃一边眉飞色舞的比划著名。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全是对於强者的崇拜和对未来的憧憬。
热闹是他们的。
在距离营地几十丈远的一块巨石上,陈玄独自一人坐在那。
他没生火。
黑暗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只有那把断剑横在他的膝盖上,偶尔反射出一丝冷硬的寒光。
他背靠著冰凉的石头,一条腿隨意的曲著,另一条腿垂在半空。黑色的长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苏长安飘在半空,远远的看著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这逆子。
明明才二十出头,正是鲜衣怒马、招猫逗狗的年纪,怎么就活得跟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似的。
苏长安嘆了口气,身形一晃,飘到了巨石上。
她没敢靠太近,就在陈玄对面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儿,盘腿坐了下来。
借著远处微弱的火光,她看见陈玄正拿著一块布,一下一下,极其缓慢的擦拭著手里的断剑。
那动作很轻,很细致,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是苏长安的视线,却落在了陈玄握剑的那只手上。
虎口的位置,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顺著手腕往上看,那黑色的袖口里,隱隱透著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
白天硬接姬无邪那道金乌神火,虽然看起来云淡风轻,但这逆子的身子骨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崽。”
苏长安单手托著腮帮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著,视线在陈玄的肩膀上打了个转,“白天装逼装爽了吧?这会儿知道疼了?”
陈玄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滚远点。”
声音冷硬得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冰碴子,“別以为帮我指了条路,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
这死鸭子嘴硬的毛病,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行行行,我滚。”苏长安嘴上说著滚,身子却一点没动,反而还得寸进尺的往前飘了飘,“不过滚之前,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伤?那血都快滴到裤襠上了,你不嫌黏糊,我还嫌味儿冲呢。”
陈玄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长安看著他那副死撑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劲儿又涌了上来。
这傻小子。
从小就是这样。
三岁被挖骨的时候不哭,十八岁在秘境里被妖兽咬穿了腿也不哭。
好像只要他不喊疼,那些伤就不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