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朱见深——被忽视的仁君
成化三年(公元1467年),广宁(今辽宁省北镇市),总兵府。
一位异装打扮的猛汉被总兵府的兵士牢牢按住,他不停地大声呼喊,咒骂声中不时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离总兵府不远的驿馆,一百多位异装兵士冲向大街,但还没走多远就被街巷中埋伏的明军团团围住,一场厮杀在市井之中顿时展开。刀光剑影之后,异装士兵中有二十六人被当场斩杀。这些人是来自辽东的建州女真人,而被擒的猛汉是建州女真首领之一——爱新觉罗·董山(充善)。
董山被擒后不久,一支装备精良的明军就出现在了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这支部队以左都御史李秉为提督、武靖伯赵辅为总兵官从抚顺出关,在东北牡丹江、绥芬河的广大区域之间对建州女真进行了一个月的“地毯式”围剿,配合参战的还有朝鲜军近万人。
此次军事行动中,建州女真老营被明朝联军完全摧毁,明军攻破女真佛阿拉、戴咬纳、嘹哈、朗家等寨。朝鲜军队更绝,主将康纯、大将鱼有诏分别扑向建州卫所在地婆猪江两岸与吾尔府等处,攻破李满住(建州女真首领之一,清朝皇室先祖之一)父子据守的山寨后,大肆斩杀女真人,李满住与其子李古纳哈死于乱战之中。意犹未尽的鱼有诏令军士在寨中大树上刻写“朝鲜主将康纯、大将鱼有诏等灭建州卫兀弥府诸寨,捣落屯落而还”,随后押解俘获的建州卫人畜而返。经过此战,建州女真被明廷剿灭殆尽,山寨尽毁,牛羊全无。剩余的部族成员遁匿于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而被俘获的女真人则被谪戍福建等省份。
这就是“成化犁庭”事件,也称“丁亥之役”。此次军事行动之后,明军主将赵辅在其《平夷赋》中描述道:“强壮就戮,老稚尽俘,若土崩而火灭,犹瓦解而冰消,空其藏而潴其宅,杜其穴而空其巢,旬日之内,虏境以之萧条。”此次战役让建州女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为东北地区争取了半个世纪的稳定状态。而这场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者就是明帝国的第八位君主——明宪宗朱见深。这位继位没几年的皇帝,对建州女真在东北地区的劫掠行为忍无可忍,做出了“犁庭扫穴,绝其种类”的指示。然而,清朝入主中原后在组织撰修《明史》的时候将此事刻意地淡化了,所以这场战役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成化三年的犁庭军事行动结束不久,董山就被明廷处决了,而董山还有一个身份——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五世祖。《明史》是清廷组织编修的,对于这种祖先被灭的丑事,怎么能大肆宣扬呢?于是宪宗成了清廷眼中的灭族仇人,清朝谷应泰(清代文苑第一人)在《明史纪事本末》中对明宪宗的评价极为负面:“宪宗躬法桓灵,养奸甫节。卿贰大臣,直皆收问;局司近侍,直得更张。槛车逮治,南署空曹;缇骑行边,北门不守。明世中人,多窃宠灵,亦未有显挈利器,授人断割如宪宗者昔。”谷应泰专挑宪宗被人诟病的地方,说宪宗照着历史上著名的昏君汉桓帝、汉灵帝学样子。封建帝王,即便是唐宗宋祖般的一代雄主,也有很多被后世诟病的缺点。我们现在品读的历史,很多的资料都经过了作者的主观加工,评价一个帝王是否伟大,应该尊重客观事实,看其在位期间社会及国家的发展程度。
宪宗在位二十三年,但是名气却不大,以至于大家熟知宪宗之父英宗,了解宪宗之子孝宗,唯独遗忘了宪宗,但这个皇帝也绝对没有谷应泰说的那么昏庸。
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北京。
这一年,景泰三年被废皇太子身份改封为沂王的朱见深,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转机,在夺门之变中复位的英宗恢复了朱见深的皇太子身份。然而,就在恢复身份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大家发现册立诏书上写的名字居然是“朱见濡”,有的人甚至猜这家伙是不是英宗的私生子,最后才搞明白是起草诏书时把皇太子的名字给写错了。
朱见深被复立为皇太子时已经十岁了,但到天顺二年(公元1458年)才出阁读书。他作为明朝的第八位君主,正好在明朝十六帝中间,而成化年也确实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大明王朝经历了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之后,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大藤峡起义、荆襄流民暴乱,就连天府之国四川也是动**不安;边境土木堡的影响迟迟未消,蒙古不断犯边,女真也在东北蠢蠢欲动。十七岁的朱见深初登大宝,就遇到这一系列棘手的事,但是这位年轻的帝王却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成化犁庭就是成功案例之一。
明朝的疆域,在中外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虽然在盛世的势力范围最大时东北抵日本海、外兴安岭,北达阴山,西至新疆哈密,西南达缅甸和暹罗北境,明廷还在青藏地区设有羁縻卫所,甚至一度击败安南,设交趾布政使司,但由于恶劣的自然条件和复杂的民族关系,中央政府在西藏、辽东等边疆地区大多采用的是羁縻统治的方式,给予地区民族很大的自治权。
东北地区,虽然早在洪武时期就设置了兀良三卫,但蒙古旧部——鞑靼、瓦剌在此地区拥有着实际操控权;而明朝建国之初在东北设立的奴儿干都司,虽然范围囊括了今日亚洲远东地区的外兴安岭,直达鄂霍次克海,但是同样也是以册封女真部落首领世袭的间接统治为主。王朝强盛的时候以上地区还能臣服,土木堡之变之后这些部落就开始蠢蠢欲动,东北的女真人就是这样。
东北广袤的白山黑水之间,繁衍生息的女真人主要分为三大部:建州女真(主要分布在牡丹江、绥芬河及长白山地区)、海西女真(主要分布在松花江流域)和野人女真(散布于黑龙江沿岸与库页岛等地)。
永乐二年,明廷设立建州卫管理女真,后来又在永乐十四年(公元1416年)设建州左卫,委任猛哥帖木儿专管建州左卫事宜。这里的猛哥帖木儿就是清朝肇祖原皇帝爱新觉罗·孟特穆,猛哥帖木儿死后其弟凡察被明廷封为都督佥事。到了正统三年,建州卫迁到今天的赫图阿拉为中心住牧,随后建州左卫也迁移到不远的居佛阿拉城(今辽宁新宾永陵镇)。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明廷又设建州右卫,凡察掌右卫,委猛哥帖木儿之子董山掌左卫,以马尔墩岭为界,至此建州三卫形成,但是辽东地区却没有像明政府期望的那样风平浪静。因为建州女真接受汉化程度比较深,整体实力远大于其他两部,他们开始表达出对明廷朝贡体系的不满,要求提高入贡的关东货物和朝见使者的数量。同时建州女真频繁侵扰边境,掠夺边民的粮食财物,就连明廷的“小兄弟”朝鲜都不放过。
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辽东总兵官郑宏奏报董山带领部众从开原庆云堡以西深入大肆抢掠,庆云堡以东的见刺、榆埚等哨所也连升烟火告急。这一地区的矛盾本质在于女真族的逐渐崛起与明廷势力的冲突,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几百年前女真人在完颜阿骨打的统领下席卷中国北方,打得辽和北宋无还手之力的景象。虽然这时候女真还没有强大到那个地步,但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于是便有了本章开头一幕的“成化犁庭”。
实际上宪宗在位时期针对女真的成化犁庭军事行动一共进行了两次,第二次是成化十五年的建州之役。此次战役由抚宁侯朱永为总兵官,太监汪直监军,右副都御史陈钺参赞军务。经历过第一次犁庭事件的建州女真纠合海西、毛怜等部及蒙古兀良哈卫进犯开原、铁岭、广宁,并因朝鲜曾出兵帮助明朝攻建州卫而越境进行扰掠。虽然前期明廷进行了一系列的招抚举动,但是女真族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据《明宪宗实录》记载:“成化十五年夏四月辛卯。治辽东守臣太监叶达、都督同知欧信、都指挥韩斌、崔胜、陈雄、叶广、罗雄、文宁、常凯、白祥、李宗,定辽等卫指挥夏时、王鉴、张宏、田俊、刘旺、石俊、萧凯、傅斌罪。各降级、罚俸有差,而右都御史陈钺、太监韦朗、都指挥周俊。……虏贼屡入辽阳、开原、叆阳堡等处掳掠杀伤官军,达等不能御,为监察御史所劾。”就连前期负责招抚的官员马文升也被朱见深撤职下狱,而后宪宗命朱永、太监汪直和陈钺进军辽东,征讨建州女真。此次军事行动的战果用朱永的话讲就是:“贼大败,擒斩六百九十五级,俘获四百八十六人,破四百五十余寨,获牛马千余,盔甲军器无算。”战后,抚宁侯朱永进爵为保国公。
此战过后,建州女真“流离四散,其余存者无几”,东北迎来了安定局面。成化犁庭对抗外族袭扰的铁血军事行动对维护国家安定具有重大意义。东北稍定,朱见深又将目光转向了西北。
“西有奢延水,西北有黑水,经卫(指榆林卫,今陕西榆林)南,为三岔川流入焉。又北有大河(指黄河),自宁夏卫(今宁夏银川)东北流经此,西经旧丰州西,折而东,经三受降城南,折而南,经旧东胜卫(今内蒙古呼和浩特托克托县),又东入山西平虏卫(今山西朔州平鲁区)界,地可二千里。大河三面环之,所谓河套也。”这是《明史》对河套地区的描述,也是历史上第一次给这片东起贺兰,西至吕梁,南连长城,北依阴山的广袤又肥沃的土地一个统一的称呼。黄河在此集聚回流成一个巨大的“几”字,犹如一个巨大的套索,将这方圆两千里的肥美土地套住,故名“河套”,它还有个蒙古语名字——鄂尔多斯。
河套地区水草丰美,自古就是名马的产地,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击败中山与林胡,设立云中郡(今内蒙古),命代相赵固专管胡地,为赵国提供优良战马。河套马高近两米,耐力惊人,速度奇快。赵武灵王也凭借着这块风水宝地建立了自己的骑兵队伍,从此赵国傲视群雄。就在黄河画出的“几”字的另一端,甘肃、青海、四川三省交界处的青海省河南县则是另一种名马河曲马的产地,明廷专门设立朵甘都指挥使司,加强对当地的管理。通过茶叶换马匹的方法,明廷获得了大量的河曲马。洪武年间,一匹上等马最多可以换茶叶120斤,“茶马古道”也因此逐渐兴盛。
河套地区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外加秦渠、汉渠等人工灌溉系统的普及,整个地区非常适合农牧业发展,民间也有“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说法。其军事上的战略地位也十分重要,它像一个楔子插在大同、延绥与宁夏之间,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序》中说:“河套南望关中,控天下之头项,得河套者行天下,失河套者失天下,河套安,天下安,河套乱,天下乱。”因此河套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北方的蒙古一直是明朝的噩梦,其就像一块牛皮癣一样,死死地粘在大明的肌肤上,怎么也摆脱不掉,让历代明君头疼不已。成化年居住在辽河、西辽河、老哈河流域(今吉林、辽宁西部及内蒙古东部)的兀良哈三部已归附明廷,但是居住在鄂嫩河、克鲁伦河流域及贝加尔湖一带的鞑靼部与分布在科布多河、额尔齐斯河流域(今我国准噶尔盆地和蒙古国西部一带)的瓦剌一直是北方边患。两部交替坐大,但是不论谁坐庄,都总是骚扰明廷。到了成化一朝,鞑靼部成了北方的新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