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加药,也不拘束,维持现状,那护工方面可能要增加人手……主要是王叔叔身体已经很弱了,害怕他和护工对抗期间反而骨折,那样的话,几乎没有止痛药可以起效,也不具备手术条件。可能时间还会比上拘束要更快一点——想要哄着他的话,那就得不断打扰您了。”
这等于是在明示王岫,老王总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看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案,都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有再多金钱,也无法挽回这样一副被化学药品摧残到崩坏的躯体,就像是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虽然还能拼在一起,但运转起来已经大不相同了。
陈子芝不免动弹了一下,瞄了王岫一眼:在他看来,继续维持老王的生命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大脑神经元被化学药品破坏之后,皮层沟回储存的记忆还剩多少都不好说,情感回路更是恐怕早就被更直白粗暴的化学反应取代。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所有亲人熟悉的那个人了。
如果说身强体健,那倒没什么,照料到肉体存续时间结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体的健康也在崩坏边缘,生命在走倒计时了,还要想办法强留,似乎也有点徒劳了。这其实是他有点不能理解的,在陈子芝看来,王岫对不在意的人不是这种强求的性格。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父亲还有其他亲戚。你看能否把现有这些药物,缩短规划,尽量维持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我安排其余亲戚过来见一面,之后再做打算——也要听他们的意见。”
雅雯神色一动,她敲了几下电脑:“那样的话,我们手里现在的这些药量——大概还能用个三天,您看?”
“三天应该够了。”王岫居然还笑了下,“不够也没办法,就看人先到,还是他先挺不过去吧。”
“好的,那我这里准备一份情况说明,请您看看措辞是否恰当。”
雅雯把屏幕转了过来,王岫掠了一遍,很快说:“把药量预计在xx号告罄这句话删除吧,别的可以了。”
“好的。”雅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打印之后,王岫签字,“那我下午就给王叔叔把药用上。”
“麻烦你了……”
王岫对雅雯态度很尊重,两人站起身还寒暄了一阵,这才在办公室门口分开。王岫来过这里好几次,认路出去开车不成问题,他们走到门口时,保安也把车子开过来了。陈子芝上了车才问:“为什么要删掉那句话……你不想自己找人开药,想让三叔他们来搞?”
“一路没说话,你就在琢磨这个?”王岫笑了下,好像反而被逗乐了似的,“看他们怎么想吧。觉得该放手了,那就放手。还不想放手,那他们自己去搞药吧,这种事太敏感,我是公众人物,不该由我来办。”
“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到,第三天上午?神智还好的时候见一面,出去吃个午饭,傍晚去探望的时候,看到他药效过了的样子?”
要猜王岫的手段其实并不难,毕竟他对陈子芝没有设防,陈子芝是看到他和雅雯达成默契的:“删掉这句话,你打算给雅雯多少钱?”
“五万十万吧,不算什么。”王岫发动车子,“行啊,现在这些事都眨眼间能看明白了,再过几年,怕不是要厉害得上天了?”
“尽耍贫嘴……”陈子芝还是有点不解,“但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你爹自然地走呢?这问题有点不太好问出口,不过王岫当然懂得他的意思。
“你觉得我想每年过来几次扮演这个大孝子吗?如果都依我,早五年他就走了。看在他从前对我不坏的分上,倒也不会上拘束,就加药量,加到他身体承受不住,自然有一次用药后会撑不住的。”
这么说,陈子芝就觉得很合理了——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王岫,不过,说实话,这也是他会做的选择:“但是?”
“但是,我这样想,他的其余亲人不是这样想的。反正他们也不需要照顾他,那么想要他继续存活的意愿也就很强烈了。”说到这里,王岫眉头也微皱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的笑里带了一丝嘲讽,“反正,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恐怕也有点觉得,让我爸走得太早,太简单,未免便宜了我。
“所以,在把监护权移交给我的时候,他们也和我签了一个财产协议——他能活越久,我拿的遗产份额就越多。如果我能把他伺候到70岁,不但他现有的财产全给我,我祖父祖母持有的财产也会分我大概30。
“他们老了,也不做什么风险理财,财产差不多每年增值速度是4这样。差不多七八年过去,当年我能期望的财产值也没缩水,反而跟着行情和通胀上浮了一些,这30,大概也有个七八亿吧。”
当然,和顾家还是不能比,但七八亿的低风险配置资产,也足够让人非常疯狂了。如果王岫光靠演戏导片子,不吃不喝也差不多得十年才能攒下这些。陈子芝闭上嘴不说话了,他觉得这件事很难评——理论上,如果换做是他,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老头子的寿命延续到那时候,就算是在床上不吃不喝做植物人也行啊。还喘气没死就行的话,或许植物人还更省心点呢,这可是实打实的钱呢——
“你有没有想过让他进icu——”
“想过,但不可能的。他对麻药耐受力已经很高了,就算闹起来也不可能给一针就消停,能麻翻他的得是兽药,那插一针他就差不多得挂了。就算是陷入深度昏迷,他也没法插管维持,他的情况,插管几乎一定感染,感染就差不多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