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需万分谨慎,人选务必可靠。”闻子胥叮嘱道,“宁缺毋滥。一旦开始,便如静水投石,涟漪自会慢慢荡开。我们不求一朝一夕成事,只愿在风暴真来时,河州不是一盘散沙。”
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竹林,声音渐低:“百姓所求,不过太平二字。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尽量让这太平……延续得久一些,哪怕多一日、多一刻也好。”
卫弛逸起身站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蝉声如沸,仿佛在嘶鸣着盛夏最后的喧嚣。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沉静力量。
片刻后,闻子胥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联络旧部与组织民防,双管齐下。你伤未痊愈,联络之事可交托甲一配合,你把握大局即可。民防这边,我让沈明远借格致会之名去铺开,他长袖善舞,且身份不易惹疑。”
“好。”卫弛逸应下,顿了顿,又道,“子胥,你自己也需当心。历川若知你在河州主持这一切,必视你为眼中钉。”
闻子胥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从他们踏入河州那日起,我便已是了。无妨,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这是一场以弱对强、以时间换空间的漫长抗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走。
窗外,盛夏的阳光炽烈,蝉鸣聒噪。遥远的东南海面上,阴云正在天际堆积,海风里已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咸腥与不安。
玉碎京华
七月流火,河州的暑气正盛,听竹轩内却因临水竹林而沁着凉意。
卫弛逸联络旧部之事,与河州暗中组织民防之举,正如同两道并行的暗流,悄然向前推进。
甲一挑了两名最精干的暗卫,持卫弛逸的亲笔密信和信物,分头北上南下。
沈明远借着格致会仲夏纳凉茶话的名义,将几位在城中素有威望的里正、行会老掌柜请到揽月楼,品着冰镇酸梅汤,不经意间谈起去岁邻县因汛期火灾延烧半条街的惨状,又提起近来运河上生面孔增多,大家夜里门户还需多加小心。几位老人深以为然,回去后便各自在街坊间提点起来,几家大户甚至主动出资添置了新的水龙和铜锣。一切都进行得温和而自然,像湖面微澜,不起眼,却已荡开。
闻子胥这几日却有些心神不宁。他案头关于东南海情的零星报告愈发频繁,内容也越发触目:“铁甲舰”已不止一次在目视距离内耀武扬威,甚至有渔船因未及时避让,被其激起的巨浪掀翻,所幸渔民水性好,扒着破船板漂回岸边,惊魂未定。水师依旧沉默,仿佛那些冒着黑烟的庞然巨物只是海市蜃楼。
更大的不安来自北方。白棋和“乙七”组已失联近十日。按照最谨慎的日程计算,他们也该有消息传来了。
这一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闷热潮湿。闻子胥正与卫弛逸推演着若历川从海上突袭,河州几处码头和漕运枢纽可能的遇袭情形及应对,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压抑的脚步声,还有灵溪带着哭腔的低呼:
“义父!”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灵溪搀扶着一人,踉跄闯入。那人一身破旧船工短打,沾满泥污,头发胡须纠结,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昔,正是白棋。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面色苍白的暗卫,正是“乙七”组首领乙七及其一名下属。三人身上皆带着伤,白棋左臂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血迹已呈黑褐色。
“公子……”白棋推开灵溪的搀扶,想要行礼,身形却晃了晃。卫弛逸一个箭步上前,与灵溪一同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椅中。
“棋叔,先别说话。”闻子胥已快步走来,声音虽稳,指尖却微凉。他迅速查看白棋伤势,又看向乙七,“伤药、热水、干净衣物,立刻准备。青梧,警戒。”
青梧无声颔首,身形隐入轩外竹林。灵溪哭着飞奔出去张罗。
片刻,白棋灌下几口温热的参汤,脸上恢复一丝血色,才在闻子胥沉静却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嘶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石中磨出:
“公子,王爷……京城,天变了。”
他带来的消息,比闻子胥预想中最坏的情形,还要残酷数分。
“您和王爷离京后,陛下……龙璟承便如失了魂。”白棋喘息着,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悲凉,“他既畏长公主权势,又恨她咄咄逼人,更疑心朝中仍有闻相您……仍有您的势力潜伏。他不思整饬朝纲以御外辱,反而变本加厉,试图从长公主手中夺回内阁票拟之权,甚至想调动禁军中他认为不可靠的将领。”
“矛盾彻底激化。朝会之上,争吵不休。长公主以‘国库空虚、边患堪忧’为由,拒不交权,反指陛下‘任用私人、扰乱朝政’。支持双方的官员互相攻讦,几乎动武。京城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白棋停顿,闭了闭眼,仿佛不忍回忆:“就在此时,一直幽居深宫、无人问津的四皇子……不,龙璟秀,出事了。”
“那孩子……”白棋声音发涩,“我暗中观察过,自从……自从那日麟德殿滴血认亲一事之后,他便彻底成了个将死之人,囚于天牢,终日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宫里人势利,见他失势,衣食供应都克扣。不知是彻底绝望,还是被人蛊惑……七日前,他竟然……竟然逃了出来,在龙璟承前往御花园散心时,藏身假山后,用一柄削尖的玉簪,扑出来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