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停了手,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火铳伤,弩箭伤,深可见骨,连日奔波,伤口感染发起热……这叫皮外伤?”
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弛逸,你吓着我了。”
就这六个字,软刀子似的,准准扎在卫弛逸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所有委屈、不甘、疼,还有那快要把他淹死的念想,这一刻全都猛地炸开。
他猛地伸出没伤的那条右胳膊,一把攥住闻子胥正给他擦汗的手腕,攥得死紧,紧得指节发白,直抖。
“子胥……”他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厉害,终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土,划出两道印子,“我……我想你。”
没什么漂亮话,没什么弯弯绕,就这五个字,最直白,最狼狈,也最烫人,像是把他所有力气都掏干净了,也把他所有伪装都扒拉光了。
闻子胥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没往回抽。他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傲得要命、此刻却脆得像个孩子的男人,自己的心,也像被那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发闷。
他反手握住卫弛逸的手,另一只抬起来,用指腹一点点擦他脸上的泪痕和脏污。
“我知道,我也想你。每一天,每一刻。”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卫弛逸眼底,像是要把这人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所以,弛逸,快点好起来。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
卫弛逸使劲点头,泪却流得更凶了。他像个走丢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着家的孩子,把额头抵在闻子胥手背上,使劲嗅着那让他心安的气息和温度。
闻子胥就让他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因为激动还在微微发抖的背。洞里静悄悄的,只剩篝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卫弛逸拼命压着的、细细的抽噎。
过了好大一会儿,卫弛逸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泛红的眼睛,可还是舍不得松开闻子胥的手。
“京城的事……”他艰难开口。
“我都知道了。”闻子胥打断他,语气又平又稳,“棋叔的信,我都看了。那不是你的错,弛逸,错的是那些鬼迷心窍、引狼入室、不顾家国死活的人。”
卫弛逸看着他清亮的、稳稳当当的眼睛,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目光慢慢冲开了一点。
“河州那边……”
“河州有我。”闻子胥又打断他,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只管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我来。等你好些,风头过去,我就接你回江南里。”
他说得那么顺,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三个月的约定,从来没有那些扎人的争吵。
卫弛逸看着他,心里涨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境的寒夜里,这人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弛逸,信我。”
他一直都信。从来没疑过。
“子胥,”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还是沙,“我出京城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皇子的名头,亲王的爵位,卫家军的兵权……我好像,什么都没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点苦,可也有种说不出的松快,“现在就剩这条命,还有……你了。”
闻子胥静静听着,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然后他微微往前探了探,在卫弛逸因发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一碰就分开了。
可那一碰,带着抚平所有惊涛骇浪的温柔和力道。
“弛逸,”闻子胥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又郑重,“什么皇子、王爷、将军,那些从来都不是你。你是卫弛逸,是我的卫弛逸。这就够了。”
卫弛逸愣住了,然后,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伤口的疼,也冲散了所有的不安和迷糊。
他猛一使劲,把闻子胥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动作扯着伤口了,疼得他闷哼一声,可就是不撒手。
闻子胥被他抱得一愣,觉着他身子在抖,担心他伤口崩开,于是换了个姿势,让他抱得更舒服些,小心躲开他伤着的地方。
“傻子……”闻子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低低嗔了一句,胳膊环上了他精瘦的腰。
“嗯,我是傻子。”卫弛逸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角香的头发里,使劲吸着气,声音闷闷的,“只做你一个人的傻子。”
洞外,天慢慢亮了。山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两颗遭了老罪、分开了许久的心,终于贴在了一块儿。
洞里的篝火快烧完了,只剩一点点残红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昏暗的光底下,抱着的那俩人谁也没先撒手。
卫弛逸把脸更深地埋进闻子胥颈窝里,那里有他想了一百遍的清冽又暖和的气息。这气息让他飘了三个月、又在血火里挣了这些天的魂儿,终于找着了个沉甸甸的锚,安安稳稳落了下来。
“子胥……”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血丝的哑,还有那种撑到极点之后的脆,“这三个月……我快疯了。”
闻子胥环在他腰上的胳膊紧了紧,没打断,只是静静听。
“天天都在想你。上朝的时候想你在河州会干什么,看兵书的时候想你读到哪一卷了,夜里躺在那空荡荡的闻相府里……满脑子全是你。”卫弛逸喘得急了,好像要把攒了太久的话全倒出来,“我恨那个约定,恨那该死的三个月!无数次……无数次我想不管了,什么亲王,什么兵权,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我都不要了!我就要骑马出京,一口气跑到河州,砸开你的门,告诉你我后悔了,我不要想清楚了,我就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