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堆着满脸假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闻相,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河州山高水远,若有什么短缺,千万捎信回来。”
是关切,更是监视。
闻子胥颔首:“有劳公公。”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清脆马蹄声。
龙璟汐一骑当先,未着宫装,只一身绛紫骑射服,长发高束,马鞭在掌心轻敲。她身后跟着数十骑护卫,蹄声如雷,瞬间冲散了方才那套虚伪的仪式感。
“闻相走得这般急,”她勒马停在不远处,唇角含笑,眼神却锐如鹰隼,“倒叫本宫连践行酒都来不及备。”
闻子胥转身,拱手:“不敢劳烦公主。”
“游历山水本是雅事,”龙璟汐翻身下马,马鞭虚点那几车赏赐,“只是带这些累赘,岂不辜负了江湖快意?”
话里有话。
“陛下恩赐,不敢辞。”闻子胥答得滴水不漏,“至于江湖……心中有山水,何处不自在?”
两人对视,空中似有看不见的刀光一闪。
“闻相豁达。”龙璟汐笑意更深,“只盼这‘自在’不会变成‘自困’。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了,不是么?”
她竟已知晓“三月之约”。
闻子胥眸光微凝,旋即恢复平静:“公主消息灵通。不过世间事,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无用。”
此时,百官车马已陆续抵达。
闻子胥的门生故旧聚在官道东侧,人人面色惶然,如丧考妣。
户部左侍郎陆修紧紧攥着袖中一份未及呈上的海运条陈。那是闻子胥离京前最后批阅的奏本,朱批墨迹未干,批注却已成绝笔。他望着那袭青衫,嘴唇翕动,终究没能上前,只是深深一揖到底,肩膀无声颤抖。
御史大夫方砚须发竟已见白,此刻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他缓缓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手,似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晨风。
“闻相……”他涕泗横流,声音嘶哑,“您这一走……朝中……可再无擎天支柱呐!那些魑魅魍魉……谁还能压得住……”
话音未落,身后几位中年官员已“噗通”跪倒一片,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弟子搀扶下蹒跚上前。这位与闻子胥亦师亦友的大儒,此刻褪去了所有清高风骨,只像个送别至亲的老人。他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的《庄子》,纸张边缘已磨损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