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捏着那封染血的信,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信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头。卫弛逸中枪,深可见骨;京城遇伏,刺客手持历川火铳;龙璟承敷衍,龙璟汐试探;白棋死守,血书求援……
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河州恐成是非地,吾须亲往”那句。卫弛逸在重伤未愈、京城已无立足之地的情况下,仍决意南下。他来,不仅是为相见,更是因为嗅到了河州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危险,要来与他并肩作战。
心痛、愤怒、担忧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然更深层的、属于闻家继承人的冷静与决断力,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不能乱。河州不能乱。闻家的人,更不能有失。
“灵溪。”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取我的‘宗主令’来,传暗部‘天枢’、‘天璇’两组首领,一个时辰内,我要在此见到他们。同时,请忠叔速来。”
灵溪心头剧震。宗主令!现如今,能下发此令者,也就只有宗主和闻子胥二人。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飞奔而去。
很快,闻忠匆匆赶到,尚未开口,闻子胥已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递给他,上面墨迹淋漓,显然是一气呵成。
“忠叔,此事你亲自督办,通过我们最隐秘的渠道,立刻发往龙京及各大州府所有闻家掌柜、主事人手中。”闻子胥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如铁,“龙京产业,即日起,以最体面、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收缩、转移、歇业。所有闻家子弟、要紧的伙计匠人及其家眷,分批南撤,或往离国暂避。河州及各南方支脉,做好接应准备,整合资源,提高戒备,但表面务必如常,不可自乱阵脚。”
闻忠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二公子,这……这是要放弃龙京根基?动静会不会太大?”
“非也,此乃断尾求生。”闻子胥看向他,神情凝重,“龙京现已成是非之地,杀机频现。历川的爪子,还有宫里宫外那些人的心思,都容不得我们再安稳做生意。现在撤,还能保住人,保住大半钱财与家眷性命。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就晚了。”
闻忠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更听出了闻子胥话里对白棋等人安危的深切忧虑。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拼了这条老命,也把咱们的人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有劳忠叔。”闻子胥颔首,“先去吧,暗部的人快到了。”
闻忠躬身退下,脚步沉重却坚定。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两道穿着普通布衣、毫不起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揽月楼门口,对着闻子胥单膝跪下。正是闻家暗部常驻河州附近的两位首领,无人知晓其真名,只以“甲一”、“乙七”为代号。
“二公子。”两人齐声,声音低哑。
闻子胥没有让他们起身,直接道:“甲一,你带‘天枢’组全部人手,立刻出发。我要你们沿着龙京到河州所有可能的路径,找到翊亲王卫弛逸,他左臂有铳伤,身边约有十余名护卫。找到后,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平安抵达河州。沿途若有阻拦,无论是哪方人马,准你们临机决断,以王爷性命为最高准则。”
甲一低头:“属下领命。‘天枢’组十六人,已集结待发。”
“乙七,”闻子胥看向另一人,“你带‘天璇’组最精干的几人,潜入龙京。任务有两个:第一,暗中护卫原闻相府,确保白棋安全。第二,寻找机会,协助白棋将府中愿意撤离的忠心之人、以及重要文书,秘密转移出来,送至河州。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则以保全棋叔性命为第一要务。告诉他,这是命令,让他不必死守,活着回来见我。”
乙七身形微微一颤,显然听出了这道命令背后,闻子胥对那位老总管深沉的不舍与回护。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将棋老爷……安全带回。”
“去吧。谨慎,迅捷。”闻子胥挥了挥手。
两人再次行礼,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道道指令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四面八方。它们将搅动暗流,转移人员,调动力量,如同在一盘巨大的、危机四伏的棋局上,落下几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为了接应那个正带伤奔向他的男人,也为了护住那些追随闻家多年、不该被卷入权力碾磨的数名子弟。
河州,作为龙国东南富庶之地,运河枢纽,又因他闻子胥在此,恐怕早已被历川视为必须控制或清除的关键节点。贺文舟的“邀请”,是明招;城西货栈的异动,是暗手;京城的刺杀,或许是警告,或许是想在京城制造混乱。
而卫弛逸正向此而来。他身上有伤,后有追兵,前路未卜。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灵溪。”闻子胥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去请顾大人、沈先生速来揽月楼。要快,从后园小门进。”
“是!”灵溪转身飞奔下楼。
闻子胥又看向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青梧:“青梧,你亲自去老君山,告诉九公,弩机暂停,所有试制的火器,无论成品半品,全部就地隐秘封存,痕迹抹除。参与核心的师傅,暂时分散安置到城外安全庄院。你带几个最得力的人,守在老君山通往河州的要道上,若有大队不明人马或形迹可疑者靠近,立刻示警。”
青梧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形一闪,已从露台掠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